话刚说完,旁边一个年轻点的科员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边低头翻看着报纸,一边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人家魔都来的高才生,眼界高着呢,哪里等得起咱们这小地方的效率啊?别耽误了人家回大都市奔前程。”
“就是,咱们江城庙小风大,供不起尊神,合同签完了,人家拍拍屁股回黄浦江边享福去了,哪像咱们,还得留在这儿啃硬骨头。”
孙处长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这大半辈子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什么风浪没见过?这哪里是正常的态度,这分明就是摆明了在给他们甩脸子、看西洋景呢!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次江城和安德森的谈判要不是有林帆在中间力挽狂澜,就凭江城机一厂和外贸局之前那点涉外经验,这数百万美元的合同指不定就得泡汤!现在倒好,过河拆桥,买卖做成了,卸磨杀驴连个好脸都不给?
“我说这几位同志,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处长当即上前一步,沉着脸就要直接质问,他在魔都外贸局也是坐办公室的实权处长,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可还没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一只结实的手掌便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孙处长,先别急,让我来吧。”
林帆拦下了有些动怒的孙处长,脸上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无奈苦笑。
“小林,你拉着我干什么?这帮人简直是莫名其妙!”
孙处长压低了声音,气呼呼地说道:“咱们这次帮了他们江城多大的忙?他们不留咱们吃顿庆功宴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话里话外还藏着枪带棒的?”
林帆将孙处长拉到了走廊的拐角处,四下看了一眼无人,这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孙处长,您就别怪他们了,这事儿不怪他们,怪我。”
“怪你?你犯什么错了?”
孙处长一头雾水,见状林帆扯了扯嘴角,无奈地说道:“昨天晚上,郑局长单独请我吃了一顿私宴。”
“他把市里特殊人才引进的红头文件拍在了我面前,直接给编制、挂实权副科衔,还给一套市中心产权归个人的两室一厅福利房,甚至连我那个启航翻译社在江城的发展资源都给打包承诺了。”
“嘶——”
孙处长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直接给副科?还送一套市中心的产权房?!我的老天爷,老郑这王八蛋这回是真把家底都给掀了啊!这条件连我都听得心惊肉跳!”
震惊过后,孙处长猛地回过神来,紧张地盯着林帆:“那……那你答应了?”
林帆摇了摇头,苦笑道:“我要是答应了,今天还能跟您在这儿提着行李准备回魔都吗?我当场就给拒绝了,说我的舞台只能在黄浦江边。结果郑局长觉得我不识抬举,面子上挂不住,酒都没喝完,当场拍着桌子甩脸子走人了。”
听完林帆的讲述,孙处长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脸上的怒气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精彩且复杂的古怪神情。
他总算明白江城外贸局今天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了。
郑志国为了留住林帆,昨天下午指不定在市委领导面前求爷爷告奶奶,把大半辈子的老脸和资历都给押上去了,好不容易求来这么一个堪称逆天的特殊政策,结果高高兴兴去摆宴,却被林帆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直接给顶了回来!
这不仅是没留住人,更是把郑志国这位江城外贸一把手的面子给活生生剥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啊!
一把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挫败,今天一早整个局里还能有他们好脸看才怪了!估计这会儿整个外贸局上上下下都在私底下骂林帆是个“不识抬举的大尾巴狼”呢。
“你小子……你可真行!”
孙处长伸手指了指林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既觉得震惊于林帆面对这种天大诱惑时的定力,又免不了生出一丝后怕。
他们魔都这边是不是给的倾斜力度有点低了?他们魔都那都是自诩高人一等的沪上精英,结果还真差点就被江城这边给挥了锄头了!
不行,还待联系陈局长,接着给小林这边加加砝码!
想到这里,孙处长从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十分欣慰的拍了拍林帆的肩膀,对其竖了个大拇指说道:“小林同志,好样的!”
“你能在这么大的诱惑面前保持清醒,说明咱们魔都外贸局没看错人,陈局长更没看错人!”
孙处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赏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放心,回了魔都,我一定一五一十把这事儿向陈局长汇报,亲自给你请功!咱们魔都绝对不会亏待大功臣!”
林帆看着孙处长那副有些后怕又有些亢奋的模样,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神色显得异常冷静。
“孙处长,请功的事情倒是不急。”
林帆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冷静地分析道:“这次江城之行,虽然我最后确实是把郑局长给得罪狠了,但咱们大局上的任务可是完成得一点没缩水,这涉外成果谁也抹不掉。”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地继续说道:“对江城来说,我可能确实有些‘不识抬举’,但站在我们魔都外贸局的立场上,这趟支援绝对是圆满成功,郑局长再怎么生气,那也是外贸系统内部的嫌隙,在大原则上,他挑不出咱们的毛病。”
“所以,等会儿交接手续,咱们把姿态放低点,早点办完早点走就是了。”
孙处长听着林帆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一个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面对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能守住本心不说,竟然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把两地外贸局背后的利益博弈和局势看得这么透彻,这份心智和定力,简直有些妖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