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广的三厉鬼阵摆开时。
唐吉站在原地，玄水戟拄在身侧，戟刃上的黑水纹一圈圈缓缓扩散。
这一次和之前的厉鬼战斗都不太一样，对方反而像个老师一样指点自己。
而战术一说，似乎类似于组合技，但与组合技的原理有稍稍不同。
他能够理解，剩下的就是如此操作！
“主上，俺老牛打头阵！”
牛头往前跨了一步，钢叉往地上一顿，灰白净秽光环在脚下炸开。
“那只铁乌龟的壳再硬，俺三叉之内给它捅个窟窿！”
“老牛，别莽。”
马面冷静的喊道：“铁壁的反弹护甲能回弹伤害，你的净秽之力越强，反伤越狠，硬碰硬只会被他拖住，缚魂的锁链和幻瞳的迷雾就能从容布置，要破铁壁不能光靠力气，还需要我们配合在一起。”
吴广站在铁壁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竖瞳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唐吉。
六百年了，他不差这一时半刻。
白无常笑吟吟的摇着魂幡，说道：“缚魂那厮交给谢某和八弟，它的缚魂锁链能同时打六个目标，巧了，谢某的魂幡锁链也能同时打六个，它缠我，我缠它，就看谁先被缠死。”
黑无常只说了两个字：“合理。”
日游神睁开金色瞳孔：“幻瞳的迷雾里有假目标，假轨迹，假魂力波动，但假的就是假的，老夫的日照金光专破虚妄，只要锁定了它的真身，一拳就够。”
夜游神站在日游神身侧，黑袍上的星图缓缓旋转：“星辰领域可以覆盖全场，牛头马面攻铁壁时，老夫可以用星辉支援，黑白无常缠缚魂时，老夫用星辰轨迹预判锁链的攻击路线，日游锁定幻瞳真身时，老夫用星辉压制迷雾扩散的速度，一句话，全场交给我。”
唐吉听完所有人的话，沉默了数息。
然后他开口道：“铁壁的护甲有盲区，马面，你的锁链从桥面下钻过去，绕到铁壁脚底，从倒刺根部的缝隙里刺进去，打出一个破绽给牛头。”
“牛头，你只要找准机会，把铁壁挑离地面半寸，半寸就够了，离地的铁壁没法借力，反弹护甲的效果会降到最低。”
“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破开铁壁护甲的瞬间，你们和牛头马面互换位置，牛头与黑无常联手，马面与白无常联手，牛头的净秽之力可以附着在黑无常的勾魂链上，紫雷判罪加上灰白净秽，两道力量叠加，打在缚魂的锁链上就是双重伤害，白无常的一念雷劫可以附着在马面的九幽冰焰上，雷助冰势，冰借雷威，冻住缚魂本体三息就够。”
“红鬼。”唐吉最后点名。
红鬼从阴影里钻出来，绿豆大的眼睛眨巴眨巴。
“主人，俺在这儿呢。”
“你待在我影子里，等幻瞳本体被逼出来，用你的鬼影潜行带我瞬移过去。”
牛头听完整个部署，牛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主人，你是说俺跟老黑打配合？俺的净秽之力能附在他的勾魂链上？以前从来没试过啊。”
“以前没试过是因为你们各自打各自的，牛头马面绑定，黑白无常绑定，这是你们生前的习惯，但现在你们是我的阴帅，是一个整体。”唐吉的目光扫过六尊阴帅。
“吴广说我们缺一个大脑，今天我就当这个大脑，你们按我说的打。”
日游神嘴角微微上扬，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夜游神打了个哈欠，但哈欠打到一半就收了回去，因为唐吉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彻底清醒了。
“夜游神，你全场标记盲区，预判轨迹，压制迷雾扩散，三件事同时做，能不能做到？”
夜游神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大人，你问老夫能不能做到？老夫巡夜几千年，同时盯几百条厉鬼都没出过错，三件事，少了。”
“那就再加一件，实时告诉我每个敌人的位置变化，吴广会变阵，我需要你提前预判他的下一步。”
“交给我。”
唐吉的意识从魂海中退出，重新睁开眼。
吴广还站在三厉鬼阵后方。
他看不到唐吉魂海中的部署，但他能感觉到六尊阴帅的气息在刚才那数息之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各自为战的六股独立气息，而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商量好了？”吴广问。
唐吉提起玄水戟，戟刃指向铁壁。
“牛头马面，上。”
牛头狱卒率先冲出。
他把钢叉扛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头脱缰的蛮牛朝铁壁正面撞去。
铁壁的反应极快，甲胄上嵌着的倒刺同时竖起，在身前形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倒刺墙壁。
它没有攻击技能，但防御本身就是最强的武器，谁敢撞上来，谁就得先被倒刺扎成筛子。
“铁壁，荆棘反甲！”
吴广低喝一声，铁壁的倒刺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
那是反弹护甲，任何攻击轰在这层光芒上，力道会原路反弹回去。
但牛头根本没有打算撞上去。
他在距离铁壁三丈处猛然急停，钢叉往地上一顿，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右脚朝下，脚掌上燃烧着刺目的灰白光芒。
“牛魔踏天，给我碎！”
这一脚踩在是铁壁头顶上那根最长的倒刺。
那根倒刺是整件甲胄的承重点，踩断它，护甲会出现一瞬的失衡。
铁壁的倒刺墙壁在头顶是最薄弱的。
它仰起头，试图用头顶倒刺的尖端去刺牛头的脚掌。
但它刚一抬头，马面的六条追魂索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桥面下方，从铁壁脚底的石板缝隙中破土而出。六条锁链像六条毒蛇，绕过倒刺护甲的正面防御。
“追魂索！”
马面厉喝出声。
九幽冰焰顺着锁链灌入倒刺，倒刺的根部被冻结，护甲的反弹光芒出现了明显的闪烁。
铁壁发出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嘶吼，头顶那根最长的倒刺失去了根部的力量支撑，被牛头一脚踩了个正着。
咔嚓！
倒刺从根部断裂，铁壁的护甲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承重点，整件甲胄往左侧倾斜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马面的六条锁链从下方全力上挑。
牛头配合的抡起钢叉，将铁壁庞大的身躯挑离了桥面。
离地的那一刹那，铁壁的反弹护甲效果降到了最低，荆棘反甲需要脚踏实地才能借力反弹，悬空状态下护甲本身只剩被动防御。
“就是现在！黑白无常换位！”唐吉厉喝道。
白无常大笑出声，正在与缚魂缠斗。
与此同时，黑无常消失不见，从铁壁脚下的阴影中踏出。
牛头也从半空中落下，钢叉交到左手，右拳攥紧，拳锋上的灰白净秽之光炸开。
“一起上！”牛头暴喝。
黑无常将紫雷锁链甩向牛头。
牛头一把攥住锁链末端，灰白净秽之光顺着锁链蔓延上去，与紫雷判罪之力在锁链上交织成一道灰紫交织的双色光柱。
“净秽判罪！”
两股力量同时灌入铁壁胸口的护甲缝隙。
净秽之光从外部涤荡阴邪，判罪之力从内部焚烧罪孽。
“啊啊啊！”
铁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胸口的护甲在两股力量的夹击下炸开一个磨盘大的窟窿。
它的身体轰然倒地，砸在桥面上震得星辉四溅。
另一边，白无常缠上缚魂。
缚魂的锁链从它身上飞射而出，同时攻击六个目标。
但白无常的魂幡也在同一瞬间展开了数十道锁链，一对一，不多不少。
“你有六条链子又如何？一念雷劫！”
紫银色雷霆从幡面上炸开，顺着锁链蔓延过去，与缚魂的铁链在半空中碰撞，炸开一团又一团的雷光。
两股锁链在半空中互相绞杀，谁也压不过谁。
“我来了！！”马面大喊一声。
白无常笑吟吟的一甩魂幡，将两道锁链甩向马面。
马面六条追魂索同时甩出，接住白无常的两道雷链。
九幽冰焰与紫银雷霆在锁链上交织，冰助雷势，雷借冰威，一道同时蕴含极寒与雷霆之力的双色锁链朝缚魂本体缠去。
“冰雷锁狱！”
冰与雷的结合产生了远超单一属性的杀伤力。
缚魂的铁链被冻住后立刻被雷击碎，碎掉后再被冻住，循环往复，它的锁链数量在急剧减少。
“这是？”
吴广的竖瞳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愕。
“那么短的时间内，你就领悟到了，组合技的战术变化了？”
牛头一把攥住黑无常的勾魂链，将灰白净秽之光与紫雷判罪融合成一道双色光柱，朝缚魂的锁链网络最密集处轰去。
“净秽判罪！双极破！”
缚魂被这三股力量的夹击逼得节节后退，身上的铁链被击碎了至少一半。
它试图收缩防御，将剩余的铁链全部收回身前织成一面锁链盾牌。
但它的盾牌还没成型，马面的追魂索已经从侧面缠上了双腿，九幽冰焰顺着膝盖往上蔓延，将下半身冻成了一个冰坨。
“你的链子能打六个目标，但我的链子也能。”马面收紧锁链。
“而且我有帮手，你没有。”
铁壁在牛头马面与黑白无常完成互换组合后，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它的荆棘反甲被破，胸口的护甲被炸穿，头顶的承重倒刺被踩断，庞大的身躯倒在桥面上，像一个被拆散了关节的铁傀儡。
它的独眼还在燃烧鬼火，但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缚魂也在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的联手压制下陷入了绝境。
白无常的雷链从正面牵制，马面的冰链从侧面缠绕，牛头的净秽拳罡与黑无常的判罪之力从下方和上方同时夹击。
缚魂的铁链防御网被一层层撕开，本体暴露在了四尊阴帅的火力覆盖之下。
但就在唐吉准备下令总攻的瞬间，日游神忽然低喝道：“幻瞳动了！”
幻瞳的迷雾原本只是笼罩在吴广周围十丈范围，此刻忽然急剧膨胀。
浓密的紫色雾气从幻瞳本体中涌出，以排山倒海之势朝整片平台蔓延。
雾气中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每一只眼睛都散发出一道不同的魂力波动，有的像牛头，有的像马面，有的像黑白无常，甚至还有两道模仿了日游神和夜游神的气息。
这些假目标在迷雾中不断移动，让人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更致命的是，迷雾中还夹杂着数十道假轨迹，每一道轨迹都模仿了唐吉麾下阴帅的移动路线，真假混杂，将整片战场的感知环境搅成了一锅粥。
“铁壁缚魂！撤回迷雾！”
吴广站在迷雾深处，竖瞳里闪过一丝冷静的光芒。
他刚才的惊愕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站稳脚跟后的沉稳。
“幻瞳掩护，假目标分散投放，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铁壁用仅存的力量翻身滚入迷雾。
缚魂也将残存的铁链全部收回，拖着被冻成冰坨的下半身缩回幻瞳的雾气范围内。
两只厉鬼在迷雾的掩护下重新站稳了阵脚。
但唐吉没有追。
“日游神！”日游神睁开金色瞳孔。
他向前踏出一步，金色官袍无风自动，右拳收在腰间，拳锋上炸开的纯阳金光犹如一颗小型的金色太阳。
“日照——破妄！”
一拳轰出。
金色光柱没有轰向任何一个假目标，而是轰向迷雾正上方。
光柱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芒，如暴雨般射入迷雾中。
每一道金芒都射向一只假眼。
日照拳罡的纯阳之力专破虚妄，假目标在金光照射下发出开水沸腾般的嗤嗤声，一只接一只的炸开。
迷雾中那些模仿阴帅的假魂力波动被大量清除，只剩下寥寥几只真眼还在闪烁。
“找到了。”
日游神盯着迷雾深处一只正在不断变换位置的暗紫色眼睛。
“幻瞳真身，左三右七，坐标不定，它在不断转移位置。”
“夜游神！”
夜游神张开星辰领域。
深蓝星光从黑袍上涌出，如潮水般漫过整片平台。
星辰之力在迷雾中凝成无数条细如蛛丝的星辉轨迹，每一条轨迹都标注了一个敌人的移动路线。
铁壁的撤退方向被星辉标记为红色，缚魂的收缩路线被标记为蓝色，幻瞳本体不断转移的位置被标记为不断闪烁的紫色光点。
假目标全部被过滤掉了，只剩下真实的敌人在星辉中无所遁形。
“铁壁撤退至迷雾左翼，缚魂收缩至迷雾右翼，幻瞳真身在正中央不断转移，现在它在左七右三，两息后会转移到正中央偏上，大人，铁壁和缚魂已经残了，但幻瞳还在全盛状态，先打幻瞳，幻瞳一破，另外两只就是砧板上的肉。”
“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四重组合！”唐吉喝令。
牛头和马面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黑无常将左手的紫雷锁链甩向牛头，白无常将魂幡上的两道雷链甩向马面。
四尊阴帅的力量在同一瞬间交汇，牛头的灰白净秽之光，马面的幽蓝九幽冰焰，白无常的紫银一念雷劫，黑无常的紫雷判罪之力。
四股力量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高速旋转的四色光球，光球表面同时流转着净秽、冰焰、雷劫、判罪四种截然不同的法则气息。
这颗光球每旋转一圈，散发出的威压就让幻瞳迷雾的边缘崩溃一分。
“四相封魔！”
四尊阴帅齐声咆哮。
四色光球从他们头顶飞出，砸入幻瞳迷雾正中央。
光球炸开成一座圆形的四色封印阵。
阵法以光球落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幻瞳的迷雾被强行镇压，净秽之光涤荡阴邪，九幽冰焰冻结雾气，一念雷劫劈碎假眼，紫雷判罪焚烧幻瞳本体与外界的联系。
四重力量层层叠加，将幻瞳的本体从迷雾中硬生生逼了出来。
幻瞳真身暴露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只拳头大的竖瞳。
“红鬼！”唐吉低声道。
红鬼出来，附体在唐吉身上。
“鬼影潜行！”
下一秒，唐吉已经出现在幻瞳本体面前。
幻瞳的竖瞳骤然收缩。
但它的精神冲击波刚刚被四相封魔耗尽，竖瞳中的幻术之火还没来得及重新凝聚，唐吉的玄水戟已经到了。
戟刃上的黑水纹全部亮起，一道弧形黑水幕从戟刃上炸开，水幕上浮出数十张扭曲的溺亡者鬼脸，同时张嘴咬住幻瞳本体。
“黑水幕，噬魂！”
黑水中的溺魂之力疯狂撕咬着幻瞳的竖瞳，将它护体的最后一层幻术护盾也撕成了碎片。
唐吉双手握住戟柄，戟尖对准竖瞳正中央，将全身魂力灌入戟身，一道幽蓝色的水龙卷从戟尖炸开，裹挟着溺魂罗刹的本源之力灌入竖瞳内部。
水龙卷过处，竖瞳发出开水沸腾般的嗤嗤声，暗紫色的幻术之火被溺魂之力一层层浇灭。
竖瞳上出现第一道裂纹，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最终整颗竖瞳轰然炸开。
“不——”
幻瞳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竖瞳炸开，本体化作漫天暗紫色的光点，被黑水幕中的溺亡者鬼脸尽数吞噬。
铁壁和缚魂失去了迷雾的掩护，重伤状态下连站都站不稳，在唐吉的玄水戟和六尊阴帅的合力围剿下，不到十息就被双双击破核心。
战斗结束。
吴广站在原地，竖瞳里倒映着三只厉鬼残骸消散的最后一缕黑烟。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面对自己厉鬼的消失，没有伤心，只有疲惫和释然。
“终于结束了。”
他将毕生战术心得凝聚成一枚黑色玉简，抛给唐吉。
那是吴广跟随永乐帝征战多年，从无数次与厉鬼的实战中总结出来的战术体系。
“你已经不需要我来教了。”
他顿了顿，看向唐吉身后的六尊阴帅。
“六尊九星神话，能让它们心甘情愿听你调遣，这一点比我强，我的十一尊英灵，到最后只有三尊愿意跟我留在这里，其余八尊在最后一战前就自己散了。”
吴广说完，身形开始化作星辉消散。
“对了，永乐殿就在古道尽头，推开殿门就是，殿里有永乐帝留给后来者的机缘，也有好东西，但里面有一个很麻烦的存在，脾气不太好，去吧。”
最后一缕星辉散尽。
那枚黑色玉简在唐吉掌心微微发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将玉简按在额头上，意识探入其中。
吴广毕生的战术心得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如何在战场上根据敌人的阵容快速调整站位，如何技能互补打出远超单体的组合效果，如何在劣势局中用假动作和佯攻拉扯出反击空间。
其中有一段话让唐吉格外注意，吴广在玉简末尾提到了一个名字。
“永乐帝身边有一位御鬼师供奉，姓钟，传说祖上是地府某位判官的后裔，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但封鬼之战后再无记载......”
唐吉将玉简收好，意识从魂海中退出，往前望去。
那里，永乐殿的殿门正在缓缓发出微弱的星辉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