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古道的尽头,永乐殿的殿门在三人面前缓缓开启。
唐吉第一个踏进去,脚步骤然顿住。
一股压力直接碾进了魂海深处。
那感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魂魄层面往下压,压得呼吸都慢了半拍。
“好可怕的气息!”
剑尘瞬间按上纯阳剑的剑柄。
沈青石闷哼一声,温琼的虚影自动从身后浮现。
木清婉的藤蔓瞬间在三人身前织成三层藤墙,但藤叶刚舒展开就蔫了,边缘卷曲发黄,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
苏晚晴展开竹简,六十四道地煞符文自动飞出,在三人周围布下一圈封印禁制。
禁制成型的瞬间,她脸色变了。
“这到底是什么!”
唐吉抬起眼,终于看清了大殿正中央悬浮着的东西。
一颗头颅。
一颗大得离谱的头颅,悬在大殿正中央半空中!
七条粗如手臂的星辰锁链从穹顶垂落,将它层层缠绕。
锁链上刻满了与封印台上同源的地煞符文,每一条都在缓缓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
头颅本身大半已经石化了。
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石质纹理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整张脸,只在左眼窝周围还残留着一小片没有完全石化的皮肤。
然后唐吉看到了那只左眼。
石化的眼眶深处,一点幽绿的鬼火在燃烧。
那点鬼火极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大。
但唐吉与它对视的瞬间,整个人意识深处炸开一片嗡鸣,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重叠,大殿的石壁、头顶的星辉、脚下的石板全部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然后那些色块被撕开,从裂缝里涌出无数只手。
无数只惨白的、漆黑的、腐烂的、只剩白骨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朝他抓过来。
有的掐脖子,有的抓眼睛,有的抠嘴,有的拽头发。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看见了无数具正在腐烂的尸体堆成的尸山。
那些尸体的眼睛全是睁着的,全部在盯着他,全部在发出同一个声音。
“留下来。”
“把身体给我。”
“六百年了,六百年了,六百年了,终于有人来了,给我,给我,给我......”
唐吉的瞳孔开始涣散。
就在魂海即将被那片尸山血海彻底淹没的瞬间。
“醒来!”
日游神厉喝出声。
一道光芒炸开,将那些尸山血海、那些伸过来的手、那些重叠的呢喃全部镇压了下去。
唐吉猛地回过神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大殿里,所有人的状态都和他差不多。
木清婉扶着苏晚晴,两人脸色惨白。
沈青石单手撑着温琼的锤柄才没摔倒,嘴角挂着一丝刚擦掉的血。
剑尘站在最前面,右手还按在剑柄上。
吕洞宾的虚影负手站在剑尘身后,白色道袍上多了一道裂口,那是刚才精神冲击的残留痕迹。
“灭世级。”吕洞宾眯起眼睛,说道。
“这颗头颅是灭世级厉鬼的,六百年过去了,它的意识不在这里,但仅仅是残留在石化的躯体中的一缕气息,隔着七条星辰锁链和七件镇封之器的压制,依然能让你们全部中招。”
“若不是有我们在这里,你们刚才就已经神魂俱灭!”
唐吉深吸一口气,重新抬头看向那颗头颅。
这一次他有意识的避开那只左眼,目光从星辰锁链上扫过,顺着锁链延伸的方向看向大殿的七座副殿。
七条锁链分别延伸向七个方向,每一条锁链的尽头都连着一座相对独立的副殿。
副殿没有门,从主殿能直接看到殿内的景象,每座副殿正中央都立着一件器物,被独立的星辰光柱笼罩。
第一座副殿里悬着一柄剑,剑身修长,剑格呈龙首形,剑穗是明黄色的,在星辉中缓缓飘动。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镇岳。
不是剑尘在葬剑谷找到的那柄断裂的镇岳剑,而是另外一柄。
第二座副殿里浮着一方印,印纽是一条盘旋的五爪金龙,印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地煞符文,数量至少上百道,比封印台上的符文加起来还多。
第三座副殿里挂着一口钟,钟身呈古铜色,钟面上刻着日月星辰的纹路,钟钮是一尊蹲坐的狴犴。
钟口朝下,正对着锁链延伸的方向,每隔几息就会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嗡鸣过处,星辰锁链上的地煞符文就会同时亮一下。
第四座副殿里嵌着一面镜,镜面呈银白色,周围环绕着一圈星辉凝成的光轮,光轮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道银光射入锁链。
第五座副殿里镇着一尊鼎,鼎身上刻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鼎盖被四条铁链死死锁住,铁链另一端钉在副殿四壁上。
第六座副殿里插着一面幡,幡面漆黑,上面画着七颗星辰,星辰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幡杆通体乌黑,表面有细密的龟裂纹。
第七座副殿里贴着一张符,符纸只有巴掌大,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符纸上只写了一个字,镇。
那一个字的笔锋极重,每一笔都像刀刻一样。
“剑、印、钟、镜、鼎、幡、符。”
沈青石展开先祖手札,手指按在最后几页上,指尖顺着文字一行行往下划,越划越快。
“找到了,这七件是当年永乐帝集结天下御灵师之力铸造的七件镇封之器,每一件都对应一处地煞封印,悬星剑镇阵眼,封天印锁阴脉,镇魂钟定魂魄,照邪镜返诅咒,炼魔鼎焚残躯,七星幡引星辉,镇煞符定本源,七器联动组成天罡地煞封印大阵,日夜不息消磨厉鬼的躯壳与意识。”
他抬起头看向那颗被锁链层层缠绕的头颅,声音发紧。
“永乐帝将灭世级厉鬼的躯体分割为七块分别镇压于七座倒悬山峰之下,但我没想到头颅竟然被单独封印在这里,单独封印一颗头颅,需要的封印强度比封印其他六块残躯加起来还高。”
苏晚晴盯着锁链上的地煞符文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这些符文还在持续不断的将厉鬼的本源之力抽出来,通过锁链输送到七件镇封之器中,为了用无尽的岁月把它活活磨死。”
“磨了六百年,磨死了吗?”剑尘问。
苏晚晴摇了摇头。
“还没有。”
所有人都沉默了。
六百年,一座完整的天罡地煞封印大阵,七件专门铸造的镇封之器,日夜不息的消磨,六百年后这颗头颅依然还在,还没死!
这就是灭世级!
唐吉绕过星辰锁链的投影,走到头颅正下方。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碑面朝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碑文。
字迹刚劲有力,每一个字的笔锋都带着帝王的霸气。
“永乐帝留的。”唐吉蹲下身。
日游神从他身后踏出,瞳孔扫过碑面,开始逐行辨认碑文。
“朕御极以来,南征北战,平定天下厉鬼之祸,地狱级以上厉鬼共计斩首三千七百有余,灭世级共计十五,唯此一鬼,集天地怨气而生,逆天时之变而降,非人死之怨魂,乃天崩之孽种。”
日游神念到这里停了一瞬,解释道。
“逆天时之变而降,非人死之怨魂,乃天崩之孽种,这句话的意思是它不是普通的灭世级厉鬼,是天地的规则本身崩塌时产生的孽种,天崩了,它就出来了,和那场诡异入侵有关。”
他继续往下念。
“此鬼身具不灭本源,朕以天子剑斩其首级,剑锋未收,断颈处已生新肉,以山河鼎炼其残躯七日七夜,鼎火熄灭后骨血自行凝聚如初,以九天神雷劈其魂魄三百六十道,雷光散尽,魂火依旧不熄。”
牛头狱卒从虚空中探出半个脑袋,牛眼瞪得溜圆。
“俺老牛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厉鬼没有一亿也有八千万,还没听说过杀不死的,砍头不行?炼化不行?天雷劈也不行?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日游神没有回答他,继续念碑文的下半段。
“朕乃召集天下御灵师共三百余人,于陨星山脉借上古星空遗迹之力布下天罡地煞封印大阵,将此鬼躯体分割为七块,头、躯、左臂、右臂、左腿、右腿、心脏,分别镇压于七座倒悬山峰之底,头颅为本源核心所在,鬼火不灭,意识不散,故独封于永乐殿中,以星辰锁链缚其形体,以镇封七器困其意志。”
日游神念完最后一段碑文,金色瞳孔里罕见的露出一丝凝重。
“碑文说灭世级厉鬼无法被彻底杀死,六百年前永乐帝把所有办法都试过了,斩首、炼化、雷劈,全都没用,最后只能用天罡地煞封印大阵把它分成七块分开镇压,磨它六百年。”
“无法被彻底杀死。”剑尘重复了这几个字。
“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候,唐吉忽然开口了。
“是指它的意识不会消失,肉身可以被分割,可以被镇压,可以被消磨六百年,但它的意识一直都在,我们之前遇到的厉鬼,杀死了就真的死了吗?”
他站起来,看向所有人。
“厉鬼的第一条规则是什么?鬼无法真正被杀死。”
“那些被我们打散,看似杀死的厉鬼,迟早会在阴气浓郁的地方重新凝聚,只是凝聚出来的是另一个意识,不再是原来的那只厉鬼了。”
木清婉的表情慢慢变了。
“所以灭世级的意思是......它的意识不会换?就算把它劈成碎片,重新凝聚出来的还是原来那个意识?”
“对。”唐吉站起身,转向那颗悬浮在大殿中央的头颅。
“永乐帝把它切成七块分开镇压,是因为他杀不死它的意识,他只能把它的意识分割困锁,用七件镇封之器日夜消磨,磨了六百年,但六百年过去了,它居然还有意识......”
“那它的意识现在在哪?”沈青石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唐吉目光从石碑上移开,缓缓抬起头,第二次看向那颗头颅的左眼。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瞳孔里亮起一抹朱砂色!
“空的!”
“不在头颅里。”唐吉低声道。
“那在哪里?”沈青石问道。
“逃出去了?不可能,七条星辰锁链和七件镇封之器组成的双重封印阵,困了它六百年,要逃早就逃了,不会等到现在。”
“不,不是逃出去了。”
日游神走到石碑前,弯下腰,盯着碑文最后几行。
片刻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碑文最后一句话上缓缓划过。
“它的意识在这里面,不只是它,还有其他很多厉鬼,还有一个......好强的气息。”
“这石碑不是一块石头,是一个入口,碑文最后几句不是刻的,是用封印术写进去的,永乐帝在碑身内部开辟了一个界中界。”
众人猛地反应过来。
星空遗迹本身就是上古时期遗落的一片独立空间,不是永乐帝创造的。
永乐帝只是在原有的遗迹基础上加了一层封印大阵,将灭世级厉鬼镇压于此。
但在他之前,这片遗迹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遗迹的第三层,永乐殿的核心,这里早就有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小世界。
“吴广说的麻烦存在,也在里面。”
唐吉从石碑前退开两步,玄水戟横在身前。
“封印阵磨了灭世级厉鬼六百年,但它的意识一直被堵在碑文里出不来,永乐帝把它的意识封进了这个界中界,让它在里面自生自灭,六百年过去了,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而吴广临走前说有一个很麻烦的存在,脾气不太好,指得是这灭世级厉鬼?”
“我觉得应该不是,灭世级厉鬼,对他们而言只有仇恨!”
“只怕这里面,还有其他英灵存在!”
剑尘拔出纯阳剑。
“进不进?”
“进。”唐吉将玄水戟往地上一顿。
“走都已经走到这里了,里面到底是什么模样,我要看个仔细。”
沈青石将太极八卦玉符按在胸口。
“进可以,但里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灭世级厉鬼的意识,还有吴广说的那个麻烦存在,甚至其他厉鬼,三股力量纠缠了六百年,里面多半已经不是正常的空间了,可能是纯粹的魂域。”
“魂域?”木清婉皱眉。
“就是完全由魂魄意志构建的领域空间。”苏晚晴展开竹简。
“在魂域里,物理规则可能不适用,时间和空间的感知也会扭曲,最麻烦的是,在魂域里受伤,伤的不是肉身,是魂魄本身,魂魄的伤比肉身的伤更难恢复,严重的话会影响英灵和契主之间的契约连接。”
“也就是说,我们进去后,是魂魄进去?”木清婉问道。
“没错。”苏晚晴点头道。
牛头狱卒把钢叉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
“说了半天不就是老巢嘛,俺老牛当年在地府每天都要进好几回魂域,什么血池地狱、拔舌地狱、刀山地狱,还有那五方鬼帝的地盘,哪个不是魂域?打进去就是了,怕个鸟!”
“这次不一样。”马面说道。
“地府的魂域是地府的规则在管,碑里的魂域却是在这个世界的规矩下。”
白无常笑吟吟的摇着魂幡,从半空中飘到唐吉身侧。
“大人,老牛说得对,马面说得也对。”
“进去肯定要进去,但得有个章程,谢某建议,把日夜游神大人的双重领域撑在最外面,星辰之力和纯阳之力叠加,至少能抵消一部分规则压制。”
“万一里面的脏东西太多,打不过,谢某有最后一招压箱底的本事,可以把魂幡炸开,用万雷强行撕开魂域一道出口,代价是魂幡废掉大半,但总比被困死在里面强。”
黑无常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
“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炸。”
唐吉将玄水戟横在身前,戟刃上的黑水纹一圈圈扩散开来。
“所有人准备好,日游神,开金光领域,夜游神,星辰领域叠加。”
日游神踏前一步,金色官袍上炸开刺目的纯阳金光,一道金色领域以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夜游神同时张开星辰领域,深蓝星光与金色纯阳交织成一片双色光环,星辰之力压制一切外来法则,纯阳之力净化一切阴邪气息,两股力量互相借势,形成一个双重压制圈。
“我们进去!”
唐吉抬起右手,按在石碑上。
碑面上的文字在他掌心下逐一亮起,从“朕御极以来”一直亮到“意识不散”。
当最后一行字也被点亮时,整块石碑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将所有人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