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在!”
随着一声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应答声,一名身材高大面色有些黝黑的汉子大步跨出了衙役队列。
此人名叫张远,乃是宁州县衙原有的捕头之一。
之前刘主簿在位时,韩德仗着有刘长庚撑腰在衙门里一手遮天,搜刮民脂民膏收取百姓供奉。
张远因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不愿意同流合污,一直被韩德排挤,只能带着十几个心腹手下在衙门里干些最脏最累,却没什么油水的差事。
但他也因此成了左守禄在县衙内极少数能够真正信任的亲信,如今韩德因为在大堂外偷袭苏棠被斩去了一条右臂,此时正和刘长庚一同在死牢里等死。
这张远自然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宁州城的新任八班总捕!
新官上任自然有新气象,张远此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蓬勃的干劲,他对着左守禄躬身行礼,眼神却有些好奇的在苏棠身上扫了扫。
对于这个今天在宁州城掀起滔天巨浪的年轻人,他是打心眼里佩服的紧。
“张总捕,你辛苦一趟罢。”
左守禄看着张远吩咐道。
“你立刻持本官手令,去车马司调取几辆带棉棚的大马车,再带一队手脚干净的差役,将苏小友一行人安全送回青山村!若是路上出了半点差池,本官唯你是问!”
“卑职领命!请县尊大人放心!卑职定将义士们一根汗毛都不少的送回村去!”
张远拍着胸脯大声应道,随后转过身对着苏棠拱了拱手,便带着几名亲信一溜小跑的朝着车马司的方向奔去。
苏棠看着张远离开,又突然想起一事,朝着左守禄要了几大坛县衙里储存的烈酒,左守禄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也还是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县衙大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滚过雪地的“吱呀”声。
八辆遮挡得严严实实、里面甚至还贴心地生了小炭炉的棉棚大马车,整整齐齐地排在了县衙门口。
青山村的一行村民被左县尊亲自给送出了县衙大门,苏棠对左守禄告别之后便安排众人上车。
他和林秀娘、二叔、二娘,以及苏阳、苏月苏孝几个人,被张远特意安排在了最前头也是最暖和的一辆马车上,掀开帘子一股暖流便扑面而来。
“啪!启程喽!”
随着车夫一声响亮的鞭响,马车缓缓开动,载着这群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山民,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就连实行许久的宵禁,都在今日破例的给放开了一次,足见刘主簿倒台有多么大快人心了。
车厢内温暖如春,小炭炉里的红炭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将车厢外的风雪与严寒尽数隔绝。
苏阳这个小家伙别看年纪小,心也是大得没边,在死牢里待了一天,又亲眼目睹了大堂上那血淋淋的场面,这小子不仅没有半点萎靡之色,反而在暖和过来之后,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拉着苏棠的衣角问东问西。
“棠哥儿!我听那些捕快说你在大堂上真的把那个坏捕头的手臂给砍下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自己的小手在半空中比划着,脸上满是崇拜,苏孝也紧跟着跪坐起来攀着苏棠的肩膀兴奋道
“我也听说了!外面的差人说你腰上挂着人头进的县衙!那几个人头是山里最厉害的土匪头子?!棠哥儿!那里头有没有我爹杀的?!”
苏棠摸了摸苏孝的小脑袋,叹了口气轻声道
“当然有!你爹可是比我还厉害几分,杀敌最是勇猛,你以后可要多跟你爹学!”
“那是当然!”
坐在一旁的林秀娘看着苏棠满脸疲惫和忧色,她亲眼看到了苏棠身上的伤,此时看苏棠脸色有些苍白便俏脸一沉,有些嗔怒的在苏阳苏孝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大没小的,也不看看你们棠哥儿都伤成什么样了?这一整天他又是跟土匪拼命,又是进城跟那些当官的周旋,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了,让他赶紧好好歇息歇息!”
二叔二娘看着这大小几个孩子的打闹,惊惧了一天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的笑容。
“小棠子,这一天你也受苦了,赶紧眯一会吧!”
苏棠微微一笑,拍了拍二娘的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他斜靠在车厢的木板上,在车厢内暖流的熏陶和规律的晃动中,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
这一天他着实是疲惫的紧了,生死搏杀和心机交锋将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如今尘埃落地,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气劲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了。
身子有些不受控制的歪了歪,顺理成章的倒在了林秀娘那温软的怀里,林秀娘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眼神温柔的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了苏棠满是血污的额头上。
“夫君,睡吧,秀娘在呢。。”
听着妻子耳畔的呢喃,闻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苏棠喉咙里发出一声有些含糊的嘟囔声,彻底闭上了眼睛,不过片刻工夫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这一觉苏棠睡得极沉,极为安稳,梦里没有风雪与刀光血影,也没有官差和土匪,只有青山村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和秀娘在厨房里忙碌的袅袅炊烟。
“哐当!吁!!”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在一阵有些剧烈的晃动中缓缓停了下来。
车厢外传来了马匹有些焦躁的喷鼻息声,以及张远那有些粗犷的大嗓门。
“苏老弟!青山村到了!!”
苏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猛地睁开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右手本能地朝着腰间摸去——那是他平日里挂着长刀的位置。
直到摸了个空,看清车厢内林秀娘那有些担忧的俏脸,他才自嘲地笑了笑,松开了右手。
高度紧张的战时本能恐怕是需要些时日才能消退了,苏棠揉了揉额头从林秀娘的腿上起来。
“夫君,你醒了?!”
林秀娘温柔的将他扶了起来,替他整理了下松散的袍子。
“嗯,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苏棠活络了下有些酸痛的身体,只觉得脑子清明了不少,他跳下马车踩在已经有些松软的雪地上往村内方向看了看。
青山村的村口依旧是一片死寂,风雪已经小了许多,只有零星的雪花在半空中飘落。
张远此时正按着腰刀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看到苏棠下来,脸上露出了一抹极为爽朗的笑容。
“苏老弟,这一觉睡得可还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