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不是寻常百姓家,也不是客栈,不是谁想进就进,想住就住一宿的地方。
臣子有没有在皇宫过夜的?当然有,但必须有一定的流程。
特殊情况需要在皇宫过夜,必须提前报备,得到批准以后才可以进宫。
再不然就是皇帝下诏给召进宫的,下诏的时候就说明了需要在皇宫住。
还有一种就是进了皇宫的臣子,到了出宫时辰,皇帝不想让他走,于是明确留他在宫里过夜。
长孙无忌进皇宫从来也没有报备的时候,他想进就进了。
至于住在皇宫,有时候是故意的,有时候是没注意时间,宫门关了自然出不去了。
今天他就是中午闲着没事,溜跶进宫来,给皇帝送了一张阎婉的八字帖,然后就聊上天了。
到了出宫的时辰,他没有走的想法,皇帝也没有赶他的想法,于是就留在宫里了。
李承乾问他报备了没有,他当然没有报备。他也不是皇帝召进宫的,说是皇帝留他的,李承乾信吗?
说皇帝没赶他,李承乾信,说皇帝明确留他了,那连鬼都不信。
因为没那个必要,长孙无忌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李世民管他干嘛?
平时这么干没毛病,大家都习惯了,但现在有人跟你较真了,你敢说你这行为不违宫规、不犯国法吗?
长孙无忌和李承乾,二人言语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湖畔气氛再度紧绷,剑拔弩张。
“你?”长孙无忌被气得肝火上行,脸色涨得通红,指着李承乾的手指直颤:“恁地不知好歹!”
“辅机”李世民也不能瞅着他们甥舅闹得太僵,便微笑着道:“些些小事,何必跟他置气?”
“陛下!此事绝非小事。”长孙无忌目光坚定,直视御驾,郑重上奏。
“此事并非兄弟嬉闹,事关储君安危、宫规礼法,臣明日早朝,必定据实上奏,当众弹劾太子与魏王,公事公办,绝不能姑息纵容!”
长孙无忌说罢,袖袍一拂,也不等皇帝开口,径自转身离去。
“辅机!”李世民冲着长孙无忌喊了一声,长孙无忌理都没理,迈着大步气呼呼地走远了。
“你们呐”李世民来回点指着李承乾和李泰。
“阿爷”李泰拱手一揖,趁着李世民没说出什么惩罚他们的话,他赶紧抢先一步打断了李世民的话。
可他想要往自己身上揽错的话也还没说出口,就被李承乾扯着手腕向后一甩,把他给甩到了身后。
李承乾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他抬起眼,直视着李世民,语气不急不缓:“都是我逼迫他做的,他不敢违逆,只得屈从。”
这话让他说的,就算是鬼信,李世民都不能信。
你以为太子很了不起吗?如果李泰不愿意的话,你拿什么逼迫他?
别说你,就是皇帝也做不到威逼李泰亲手给他做饭,一顿两顿也得好说好商量,连做一个月?做饭做菜做汤就别想了,做梦能行。
“不是的,阿爷,你听我说”李泰的话再次被打断,这一次打断他的人是李世民。
“这么晚了,说什么说?”李世民不想再劈头盖脸地骂他们了,就冷冷地说了句:“你赶紧带他们回去睡觉。”
“是。”李泰也觉得现在都带着情绪,根本也说不清什么。
他一手拉着李治,一手拉着兕子,脚像立地生根了一般,一丝一毫也没动。
李治和兕子都悄悄地看了炭火灰一眼,好吃的还在里面埋着呢,可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嘴,便都怯生生地往二哥的身边靠。
李世民知道李泰不肯走,就是担心李承乾受责,他要看着李承乾没事才肯回去。
李世民又看向李承乾,沉声道:“连你舅父都敢公然顶撞,他绝不是说说而已,明天有你受的。”
李承乾傲然地昂着头,眼皮向上翻,显然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行了,你别在这儿杵着了,去”
“凝云殿!”李承乾冷哼一声:“我路熟。”说罢,抬腿就走了。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真服了,也没说要把他关进凝云殿,他自己就去了。
李世民微侧目,见李泰正两眼发直地盯着自己,便沉着脸喝道:“看什么看?今晚不许你离开立政殿一步。”
“是。”李泰低头应了一声,他抬头时李世民也迈开步子往回走了。
看皇帝走远了,李治扯着李泰的袖子,仰面问道:“二哥,咱们走吗?”
“当然走啊。”李泰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知道他惦记着吃,便吩咐近侍道:“你在这儿守着,两个时辰之后把鸡扒出来,送到甘露殿一只,凝云殿一只,立政殿一只,兰芷殿一只,陈内侍一只。”
“是。”近侍躬身领命。
李泰抱起兕子,领着李治,沿着湖畔宫道缓步往回走。
夜风迎面拂来,带着荷塘的水汽和残余的炭火气息,将方才的剑拔弩张渐渐吹散。
兕子趴在他肩头,已经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沉沉睡了过去。
李治跟在李泰身侧,走了一段路,忽然仰起头小声问道:“二哥,大哥会不会有事?”
李泰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张小脸上满是担忧。
“不会。”他轻轻按了按李治的脑袋,语气温和却笃定:“有二哥在,谁都不会有事。”
李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默默地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又说:“那明天舅父真的会告你们的状吗?”
“嗯。”李泰莫名地闹心,这事要摆到朝堂上,真不是一件小事,只怕麻烦不会小了。
李治满心不服气地问道:“你不就是给大哥做了几顿饭嘛,犯什么法了?”
“大哥是纵违,我是擅行。按最重的判法,我俩都够死罪的。而且东宫典膳上下三百余人,最轻的也得杖八十,除了赐死就是流放,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