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畔琉璃灯火摇曳错落,映着一池静水,将湖畔嬉闹的人影衬得鲜活肆意。
远处宫灯蜿蜒而来,李世民负手走在最前,身后跟着长孙无忌和一众内侍。
他面色沉沉,目光越过重重灯影,直直投向湖心殿前那片欢声笑语的空地。
李治正趴在琴上教兕子拨弦,兕子咯咯笑个不停。
李承乾和李泰并肩站着,神情淡然地朝这边望着。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还以为李承乾会在书房生闷气,没想到只有自己在生闷气,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大到国事决策是对是错,小到父子情分是凉是热,人家一点没往心里去。
很快李世民就走到了近前,所见之景更是刺眼得很。
炭炉余温未散,烤肉香气犹存,湖畔灯火通明,他们几个弹琴嬉闹、画舫游湖,真是逍遥自在。
李承乾拉着兕子的手,李泰领着李治,他们四个向前迎了几步,齐齐地躬身行礼:“见过阿爷,见过舅父。”
李世民心头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轰然翻涌上来,眸光冷冽如霜,沉声开口。
“朕当你二人闭门思过、自省己身,不曾想,竟是在此纵情嬉玩、彻夜游乐!不知规制,不懂反省,荒唐至极!”
话音落地,湖畔瞬间死寂。
李治与兕子吓得瞬间收敛了嬉闹,乖乖垂立一旁,不敢再出声。
李泰躬身垂首,姿态恭谨至极,抢先认错:“儿知错!皆是儿贪玩作祟,怂恿皇兄带我们前来游湖夜嬉,罔顾自省、触犯宫规,所有过错皆在儿一身,请父皇责罚。”
他态度谦卑诚恳,丝毫没有平日的聪慧桀骜,全然一副俯首认错的模样。
李承乾闻言,并未如白日那般执拗顶撞、横眉冷对,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李世民冷眼扫过二人,怒意未消,沉声质问:“已然入夜,深宫禁苑,逗留湖畔玩乐至夜深,全无储君、亲王体统,肆意放纵,何其散漫!”
李泰依旧躬身,柔声从容解释:“父皇息怒,恰逢休沐,明日无需早朝、无需入署当值。儿见夜色清佳、荷塘景致正好,一时贪玩忘却时辰,绝非有意藐视规制。”
李世民眼底的盛怒稍稍平复几分,李泰说的对,好不容易休沐三日,他想好好放松一下也是人之常情,玩是玩的,毕竟也没耽误正事。
“夜游之过暂且记下。”
李世民眸光一凝,又出声发问:“朕问你们,东宫本月膳食账目几近于零,此事究竟是何缘由?”
李泰连忙再度抢先开口,试图含糊遮掩:“回父皇,皇兄的病一直未曾大好,在骊宫时便是儿在照料他的饮食,回宫之后也是儿在照料,因此这月余来的饮食并未走东宫的账目。”
“哦。”李世民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李世民以为李泰说的没走东宫账目的意思,就是走了他的私账。
他兄弟俩感情好,谁花谁点钱都无所谓,谁稀罕管他们这左手倒右手的烂账?
可一旁的长孙无忌听罢,心头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浓重,他蹙眉追问:“纵使你代为照料,也需尚食局依规备料、登记入账,岂能完全不走东宫账目?”
他目光锐利,死盯着李泰,步步紧逼:“便是你拟定菜谱、调配膳食,也该交由尚食局、东宫典膳经手烹制、记录开销,断无整月膳食凭空消失、账目清零的道理。”
长孙无忌说的有理,如果仅仅只是李泰花的钱的话,应该是在东宫的账目中写清楚,这笔钱是从魏王殿下那里支的,而不是账面空白。
李泰一时语塞,无从辩驳,他本想模糊带过,遮掩关键,却被长孙无忌一语戳破漏洞。
李承乾见状,他神色坦然,声音清朗沉稳地说道:“不必多疑揣测,这月余,孤的三餐膳食,皆是惠褒亲手烹制,未经他人之手。”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在湖畔!晚风骤停,灯火摇曳,全场死寂一片。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死死看向李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纵然百般揣测账目蹊跷,猜到偷懒、猜到奢靡、猜到荒废规制,却万万没有猜到,真相竟是如此!
帝王嫡子、一字亲王,尊贵无双的人是怎么放下身段,洗手作羹汤的?
顿顿亲自下厨,为兄长烹调膳食,朝夕不辍,整整月余。
这份手足温情,太过厚重,太过出人意料,饶是见惯朝堂风云、深谙人心算计的李世民,也瞬间怔然失语。
而长孙无忌的惊骇,远比李世民更甚,只觉头顶轰然炸裂,浑身汗毛倒竖,心底只剩无尽惊悚与惶恐。
亲王掌管太子膳食!这是什么地狱级别的冷笑话?
太子为国之储君,身系天下宗庙社稷,饮食汤药、一举一动,皆有严苛规制。
层层设防、层层查验,尚食局专人烹制、专人试毒、专人记录,环环相扣,只为保储君万全,杜绝一切凶险。
可如今,魏王亲自下厨、亲手送递,全程无第三人经手,无尚食查验、无内侍试毒、无账目记录!
中间无任何关卡阻隔,无任何人监察制衡,等于将一国储君的性命安危,全然交到一位亲王手中!
万没想到李泰如此胆大,公然将朝堂规制、宫廷礼法视若无物!
长孙无忌不敢明说“恐魏王下毒”,不敢挑破这最阴暗凶险的猜忌,却压不住满心惊惧与震怒。
“储君之膳,乃国之重规、宫之严制!亲王私自治膳、私供储君饮食,无人监察、无人核验、不入规制、不登账目,此等行径,严重违背宫闱规制!”
他怒目直视李承乾,厉声斥责:“殿下明知规制森严,却肆意纵容、坦然受之,无视礼法、轻贱自身、荒废宫规,此乃大过!”
李承乾本就心中有气,听闻长孙无忌这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当即神色冷然地反驳:“惠褒怜我久病体弱,日日亲手调膳、悉心照料,一片赤诚温情,怎么到了舅父嘴里,变得如此罪大恶极?”
长孙无忌气得面色涨红,连连摇头,语气凝重刺骨,“天家骨肉,最忌私情废公!私情岂能凌驾朝堂规制、宫禁法度之上?此事若不严加惩诫,宫规何在?国法何存?”
“宫规?国法?”李承乾抬头看一眼天边月,冷声喝问:“舅父这个时辰出现在宫苑之内,可曾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