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9章 甘露夜语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凝云殿的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殿内一灯如豆,尚未熄灭,与渐亮的天光交融成一室温暖的昏黄。

  案上摆着大大的食盒,盖子掀在一旁,两碗疙瘩蔬菜汤正冒着袅袅热气,汤面浮着翠绿的菜叶和橙红的胡萝卜丝,几只荷包蛋卧在其中,清清爽爽,香气扑鼻。

  “昨晚阿爷不准我离开立政殿,所以就没来看你。”李泰笑呵呵地说着,语气轻快,还带着丝丝的歉意。

  李承乾拿起汤匙喝了一口,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一整夜的寒气仿佛都被驱散了。

  他抬眼看向李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看我做什么?对了,昨晚的黄泥煨鸡真好吃,你们吃了几只?”

  李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都被他俩吃了,我就尝了一口。送去甘露殿一只、兰芷殿一只,还有一只送给陈文了。”

  李承乾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他垂眼看着汤面上浮动的葱花,没有立刻接话。

  甘露殿是皇帝的居所,兰芷殿是太子妃的住处。陈文,论身份只是个内侍。

  他当然知道,长孙无忌昨夜就住在宫中,送了这么多人,唯独没有给长孙无忌送。

  以李泰的玲珑心思,绝不可能是一时疏忽。

  他分明是故意的,宁可把鸡送给一个内侍,也不向舅父示一分软、低一寸头。

  可见他也是做好了硬刚到底的准备,谁说我家二郎软弱?这不是挺帅的嘛。

  李承乾放下汤碗,抬眼看向李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随即化为一声干脆的赞许:“嗯,分得好。陈文对咱们多有照拂,不该忘了他。”

  李泰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端起自己的汤碗,与李承乾的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在晨光中敲定了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

  “没想那么多,我的东西我想给谁便给谁。”李泰并双指,点了点胸膛左侧:“除了这颗心,与别的都无关。”

  李泰没给长孙无忌送,长孙无忌吃到了吗?吃到了,他不送,他爹送。

  李世民回到甘露殿时,殿内灯火已熄了大半,只留了两盏长明灯。

  他挥退了欲上前服侍的内侍,独自坐在御案前,连外袍都没有解。

  心绪纷杂,理不出个头绪来。

  先是李承乾那句“令东突厥复国”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后来又差点一脚踢中儿子的要害,后怕之余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再后来,他在湖边看见那几个孩子围在炭火旁有说有笑,弹琴嬉闹,那一刻他心里三分欣慰又有七分羡慕。

  最让他震惊的,还是李承乾那句轻描淡写的“这月余,孤的三餐膳食,皆是惠褒亲手烹制”。

  李世民坐在黑暗中,反复琢磨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李承乾到底给李泰灌了什么迷魂汤?

朕是他亲爹,他一顿饭也没给朕做过,怎么就能给李承乾做一个多月呢?

  正胡思乱想着,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陈文捧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赫然放着一个圆滚滚的泥疙瘩。

  “陛下,”陈文高举托盘,躬身道:“魏王殿下遣人送来的,说是几位殿下亲手做的美食,请陛下尝尝。”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那只泥疙瘩,外层泥壳干裂了几道细纹,隐隐约约地也看不到里面,怎么看都不像能吃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陈文解释道:“是几位殿下亲手做的黄泥煨鸡,说要把外面这层泥壳敲碎才能吃到。”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微舒展,又问:“他们做了几只?”

  “一共做了五只。”

  “五只?”李世民略一沉吟,“都怎么分的?”

  陈文如实答道:“凝云殿一只,立政殿一只,甘露殿一只,兰芷殿一只,还有一只,赏给了……我。”

  李世民听到最后一句,目光微微一凝,这帮孩子也太不懂事了,这么多居然都没给他们舅父分一只。

  他轻轻笑地了一声,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既是他们赏了你一只,你就早些回去歇息吧,鸡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

  “谢陛下。”陈文把托盘轻轻放到方几上,刚要躬身退下,李世民又说了句:“派人把长孙无忌叫过来。”

  “是。”陈文躬身一揖,慢慢地后退三步,然后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长孙无忌披着一件外袍走了进来。

  他进门后扫了一眼案上那只泥疙瘩,又看了看李世民面前摆好的两只酒杯,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陛下深夜召臣,不知有何要事?”

  “没什么要紧事。”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指了指案上那只黄泥煨鸡,“他们几个亲手做的,刚送过来。”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那只泥疙瘩,嘴角微微一抽,这大泥块子能吃?

  李世民操起小铜锤,对准泥封轻轻敲了几下。

  泥壳应声裂开,剥落之后露出焦黄的荷叶,挑开荷叶,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酱褐色。

  李世民撕下一只鸡腿,放进长孙无忌面前的碟子里,又给自己撕了一块胸脯肉,倒上两杯酒,举起一杯:“来,尝尝孩子们的手艺。”

  长孙无忌接过酒杯,与李世民碰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鸡肉。

  肉质酥烂,荷叶的清香和酱料的咸鲜融合得恰到好处,他嚼了几口,不得不承认确实好吃。

  李世民也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才慢慢开口道:“辅机,孩子们的事,咱们就别掺和了。难为他们干什么呢?”

长孙无忌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李世民,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

  “不是我故意要为难他们,是他们实在太任性了。太子纵容亲王私掌膳事,魏王擅自越俎代庖,中间无人查验、无人监管、无人试毒,这是拿国本当儿戏。臣若不闻不问,才是失职。”

  李世民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又撕了一块鸡肉,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才说:“你说得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青雀为什么要这么做?高明又为什么敢让他这么做?”

  长孙无忌微微一怔。

  李世民放下鸡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因为他们兄弟之间,有这个信任。朕看多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难得看到他们这样一份真情实意。你非要拿宫规去套它,合适吗?”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语气稍缓,却仍不肯完全松口:“陛下所言,臣并非不懂。可规矩就是规矩,今日破了这一条,明日就有人敢破下一条。储君安危,岂能寄于兄弟情分之上?”

  李世民没有打断他,目光微微一凝,他不信李泰会害李承乾,但他身为帝王,的确不能把国本的安危寄托在“情分”二字上。

  长孙无忌抬眸直视李世民,语气恳切而坚定:“万一有个万一,可就不是舍一保一,是两个都完了,这后果谁能承受得起?”

  李世民语气放软了几分:“朕知道你是为了高明好,但这件事,朕拦你,恰恰是怕高明不领你的情。”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他何止是不领情?他必定会怨恨我好久。你说咱们当长辈的,能因为怕他们心生怨怼,就对他们不管不问么?纵容他们无法无天,总有收不了场的一天。”

  李世民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浅笑着说道:“小事不拘,必酿大患。吓唬吓唬他们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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