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大兴殿的琉璃瓦顶,在朱红廊柱间投下长长的光影。
殿内文武分列,朝笏如林,气氛庄严肃穆。
李世民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群臣。
最前面左右各有一张黄花梨木大靠背的太师椅,按常理这两张椅子应该是空着的,因为今天是太子和魏王的休沐日。
可是他们俩谁也没休息,都来上朝了,穿戴得整整齐齐,精神得清清爽爽。
在几件例行事务奏报完毕后,位列朝班之首的长孙无忌手持笏板,自文官队列中稳步出列,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臣查宫中用度规制,发现一桩逾越祖制、轻慢宫规、关乎储君安危的要事。”
李世民眉梢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辅机有何事,但说无妨。”
长孙无忌直起身,语气沉稳而郑重。
“东宫本月膳食花销几近归零,核查之下方知,太子殿下月余以来,未曾动用尚食局、东宫典膳分毫膳食,三餐饮食,尽数由魏王殿下亲手烹制、私自供给。”
李世民听罢,目光扫过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见他们神色安然,抬眸道:“高明、青雀,你们舅父所奏可否属实?”
李承乾和李泰双双站起来,李承乾目光明亮地向前望着,清脆地回了句:“属实。”
李泰微低头,拱手道:“确有此事。”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纷纷侧目,虽无人敢大声议论,但眼底皆是震惊不解。
天家规制森严,储君膳食乃国之重典,层层核验、步步监察,何曾有亲王日日亲庖、私供储君饮食的先例?
此事已然逾越寻常家事,触碰到了朝堂礼法的底线。
若是没人提起,这确实不算个事,但若是有人提起,可就是掉脑袋的大事。
事无论大小,但凡跟礼法二字沾上边的,就没有轻拿轻放那一说了。
吐口痰事小,你吐到皇帝饭碗里试试,只砍你一个的话,你得把脑袋磕出血来谢恩。
文武百官眼珠子乱转,耳朵全都支棱起来,嘴巴倒是管得严,没出一点声息。
在这个大殿上有一席之地的人,把心掏出来看看,眼儿最少的那颗,能做个筛子。
看不清风向,谁会乱说话?
这事一不祸国二不害民,甚至还可以说成是一件令人感动的手足情深的故事。
他们就算做错了,皇帝也只需私下里骂他们一顿,提醒他们一下,警告他们以后要守规矩就行了。
拿到朝堂来说干嘛?长孙无忌是什么意思?
长孙无忌的意思就是想拿规矩压太子一头,吓唬也好、警告也罢,就是让李承乾明白,想稳稳当当地当太子必须得听话。
如果你不听话,你要知道我长孙无忌能力举你,也能拉下你。
这件事若是依法公断,最正常的判罚是废黜太子、贬谪亲王,三百余东宫役从皆杖八十、流放岭南,其中司馔也就是负责试毒的那个,他是死刑。
若是加重判罚,那就是太子被贬出京,亲王绞,其余人等斩。
若是从轻判罚,那就是太子切责、禁足、夺俸、削礼仪,亲王降级、切责、禁足、夺俸,其余人等杖责三十、降俸。
禁足就是软禁,夺俸就是罚钱,削礼仪就是排场小了,亲王降级就是从一字亲王降为二字亲王,这些惩罚都还可以接受。
切责就不一样了,切责看起来是最轻的一项,就是皇帝公开斥责。
不就是当众挨顿骂吗?是,但不全是,这顿骂必须要载入起居注。
对李泰来说无所谓,对李承乾来说就是在太子这两个字上悬了把刀。
他往后必须一丁点的错都不能犯,只要再被抓到一根小辫子,他的太子就做到头了。
切责表面上就跟没罚一样,事实上相当于判了个废黜太子缓期执行。
所以这件事只要走了法律程序,太子和魏王就没个好,不死也得扒层皮。
有没有办法不走法律程序?有的,抬头往上看,人家的爹不就在龙椅上坐呢吗?
皇帝一句话,这事就可以不提了。
百官各自开动脑筋,肠子都转了好几圈,大多数人觉得长孙无忌应该不会没事找事,大概是在配合皇帝演戏,目的是敲打一下两位皇子。
人家亲爹亲娘舅怎么敲打都行,咱有必要跟着入戏吗?把自己演进去,哪多哪少?
相对于演戏,还是看戏安全得多。
李世民看这两个混小子是一点也不知道害怕,便沉声道:“既然他们都认了,那众卿说说,该当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
李承乾和李泰则一撩袍子直接坐下了,既然皇帝不说话了,那臣子,说话他们还没必要站着听。
长孙无忌再次出列,手持笏板,神色凛然,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宫规国法,不可因私情而废。魏王擅摄东宫膳事,逾越职分,按律当削爵降级、禁足夺俸;太子明知规制而纵容,按律当切责记过、禁足反省。东宫典膳、食官、司馔诸司,失职渎守,应按律论处,以正宫规、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知此言一出,必有人谓臣不近人情。然法者,天下之公器也。今日若因骨肉之情而废法,他日便有人因私利而乱法。臣请陛下,依律公断。”
李世民看他们两个一副极其淡定的样子,不由得微微地皱了皱眉。
你们犯错既不认错也不反省,甚至没一点恐慌,装得跟没事人似的,这就能蒙混过关了?
还以为你们有多大本事呢,出了事就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拿准了我这当爹的心软,不能把你们怎么样,是吧?
辅机说的对,是该吓唬吓唬他们才好,不然他们真的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既然众卿都没有异议,那就依长孙司空所奏,按律惩处。”李世民故意沉着脸向下瞄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作势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