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5章 旧案剥皮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被带上殿的东宫典膳郎身上。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身着深青色官服,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跪在殿中,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朕问你,前几月太子的膳食,为何要送往宜春殿?”

  典膳郎的肩头明显颤抖了一下,伏在地上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回陛下,是奉太子殿下之命送的。”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李承乾。

  李承乾不慌不忙,嘴角甚至还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典膳郎,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哦?孤让你送的?孤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在哪儿说的?当时还有什么人在场?”

  典膳郎的额头几乎贴到了金砖上,声音越发慌乱:“不是殿下亲自吩咐的,是、是秦胜跟臣说的。秦胜说是太子殿下让把膳食都送到宜春殿去。”

  “秦胜?”李承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李世民,声音清朗而笃定,“此事,臣不知情。”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中。

  殿内再次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李世民眉头紧锁,秦胜死了,死无对证。

  典膳郎说秦胜传的话,太子说自己不知情。

  那问题就变成了,到底是什么人吩咐的秦胜?

  秦胜是太子身边的人,除了太子,能直接吩咐他的人不多。

  皇帝自然没有吩咐过,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人了——长孙无忌。

  虽然长孙无忌作为外戚和宰相,并没有直接指挥东宫内侍的权力,但只要他开了口,以他的身份和地位,秦胜不敢不听。

  长孙无忌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脸色煞白,急忙拱手道:“陛下!臣从未与秦胜说过这种话,此事与臣毫无关系!”

  他否认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有些心虚。

  就在此时,李泰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臣有一问,想请教典膳郎。”

  典膳郎连忙转向李泰的方向:“殿下请讲。”

“太子的膳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送往宜春殿的?”

  典膳郎想了想,答道:“回殿下,大约是三月中旬开始的。”

  “三月中旬。”李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然后缓缓转向御座,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世民。

  “父皇,臣记得二月下旬,长孙涣和长孙浚奉旨进宫伴读,当时父皇的旨意是,长孙家两位公子的一切待遇与太子相同,包括作息时间、课业内容,以及饮食。”

  李世民点了点头:“朕确实是这么说的。”

  “他们进宫才一天,”李泰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就因为吃的不好、课业过紧而心情焦躁,打死了一个名叫福安的小黄门。”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但谁也不曾把它和今天的局面联系起来。

  李泰继续说道:“三月中旬,父皇去了洛阳。也就是这时候,长孙涣回了家,只有长孙浚一人留在宫里。此时,他的饮食已经与太子不同了。太子吃的还是粗粮咸菜硬馍馍,而长孙浚吃的,是正规的太子膳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长孙无忌,目光很是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穿透力。

  长孙无忌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层灰败的颜色,像是被人抽干了血液。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解释,又不知道解释什么,人家也没问你话,你从哪儿解释?

  不解释,又不甘心就这么被人抹黑,显然李泰的意思就是自己指使秦胜假传太子的谕令,而目的仅仅是让儿子吃点好的。

  长孙无忌都想抬手扇李泰两个大耳光,我长孙无忌在你眼里就下作到这种程度了吗?

  当朝第一外戚滥用一回职权就为了一口吃食?这都不是罪大罪小的事了,这是丢不起人呐。

  “陛下,这,这”长孙无忌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子都滚下来了,“这些我属实是不知情啊。”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着李泰不紧不慢地将时间线一条条捋清,看着长孙无忌的脸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青,看着李承乾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着满朝文武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自己的反应。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辅机。”

  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陛下,臣”

  李世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看长孙无忌,目光落在殿中那根朱红色的立柱上,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李世民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长孙无忌。

  “朕从未疑过你的忠心,也从未疑过你的操守。你给朕出的主意,有错的;你替朕办的事,有砸的;但你这个人,朕信得过。”

长孙无忌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李世民顿了顿,继续说道:“朕相信你不会插手东宫膳食的事,这大抵就是秦胜那个狗东西自作聪明搞的名堂。”

  长孙无忌抱着笏板,深深一躬:“陛下圣明。”

  李世民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再次开口:“秦胜已死不作追究。东宫典膳局上下,各降一级。”

  略作停顿,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长孙无忌的身上,“此事你虽不知情,却也难逃个失察之过,罚你回家闭门思过一月,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入朝。”

  长孙无忌慌忙跪倒,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声音苍老而疲惫:“臣,领旨谢恩。”

  李世民站起身来,转身朝后面走去,齐忠高声喝道:“散班!”

  长孙无忌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承乾和李泰,来回点指了他们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一甩大袖子,径直离去。

  满朝文武鱼贯退出大殿,李承乾和李泰相视一笑,兄弟俩并肩从后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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