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青石板地面上洒下一片温暖的金色。
庭院里的几株百日红开得正盛,粉紫的花瓣随风飘落,有的还在阳光下打着旋儿。
李承乾和李泰并肩走出大兴殿,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承乾眯着眼看了看头顶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好的一个休沐日,就这么折腾掉了半天,下午你有什么想玩的?”
李泰并不想玩什么,随意地笑道:“我得回魏王府一趟,府里有些事务要处理。”
李承乾闻言露出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那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也不等李泰回答,他挥手吩咐赵德全:“备马。”
此时李世民已回到了甘露殿内,正坐在御案前,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惫。
他闭着眼沉思了一会儿,对陈文吩咐道:“把高明和青雀叫过来,朕有话要跟他们说。”
陈文领命而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独自一人回来了:“陛下,太子和魏王都不在宫里,说是去魏王府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忽然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这两个混蛋,朕还担心他们心里郁闷,他们倒好,没心没肺地出宫逍遥去了。”
他嘴上骂着,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纵容。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御案上的一张红纸上,那上面写着阎婉的生辰八字。
李世民拿起那张红纸,在指尖转了转,随口说了句:“这八字,有合的必要吗?”
陈文闻言,微微欠身,笑着应道:“姻缘这回事,八字合不合的,倒不甚要紧,心意相合才是最重要的。”
李世民瞟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心意相合?
李泰那态度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他跟阎婉怎么可能心意相合?
“想来辅机定是合过了。”李世民把红纸递给陈文:“拿去让礼部再合一遍吧。”
李世民从心里不看好阎婉,他知道长孙无忌也不瞎,他也不是看好阎婉才牵红线的。
长孙无忌恰恰是没看好阎婉,才极力的要牵这根红线,为的就是给李泰填堵。
让阎婉闹得李泰后宅不宁,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他终日琐事缠身,自然精力就被消耗掉了,省得他分出心神来琢磨夺嫡的事。
“是。”陈文接过红纸,往袖子里一塞,抬眼看了皇帝一眼,欲言又止的又闭上了嘴。
李世民问道:“你有话说?”
“没有。”陈文躬身答道:“就是觉得,若是旁人找礼部合一下也就行了,四殿下的话,是不是应该多找几个人合?”
礼部合个八字当然是绝对没问题的,但任何事都有寻常和例外。
四殿下是皇帝的嫡次子,能和寻常人物一样吗?
多找几个人合,不是对礼部的不信任而是体现对四殿下的格外重视。
“你说的有理。”李世民一伸手:“拿来。”
陈文又掏出红纸放到了御案上,李世民打开纸,照着又抄了两份,“给袁天罡和李淳风各送一份过去。”
“是。”陈文接过三张纸,躬身而退。
李世民拿起奏章开始批,批了没几个总感觉精力难以集中,于是放下笔,望着窗外发呆。
今天这朝上的太精彩了,开始看两个孩子被人参了,却只是傻呆呆的坐着,连点表情都没有,还以为他们是束手无策,只能硬挺了。
没想到一个是胸有成竹,不开口只是想看看其他人都是什么反应;
一个是留有后手,一开口就想咬下一条肉来,哪怕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今天是没把他们怎么样,自己做主把长孙家的事硬给压下来了。
今天若是真的把他们怎么样了,长孙家的事还压得住吗?
太子、亲王都受责了,还想保长孙家无虞?
李泰给太子做几顿饭都要被罚,长孙家至少得被扣上个僭越储权的大帽子。
李泰若是被降爵,长孙无忌就得被免职,长孙浚至少被发配。
李泰若是被贬出京,长孙无忌就得全家流放,连庶民都保不住。
李泰若是被判个绞刑,长孙无忌就得灭族,全族也就能留下长乐公主一个活口。
所以李泰怀揣着账册上殿,他就没打算善了。
如果不是李承乾先一步把事情平息了,他铁定是要往大里闹的,闹到长孙无忌承受不起。
那时自然逼得所有人低头了,皇帝也好,群臣也罢,谁也不能让事情发酵到那个地步。
两头伤伤不起那就只有两头放了,一脸假笑几声热哈哈,再配上三五个和稀泥的,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如若不然呢?不可能所有的事,都按你设想的方向发展。
如若不然,那李泰就是豁出破头撞金钟了,舍一条性命,拉长孙无忌全家陪葬。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就算是在这个绝不可能的最坏设想里,太子也一定是安然无恙的。
皇帝眼下的成年嫡子只有两个,李泰失了势,甚至丧了命的情况下,李承乾就更加尊贵了。
没有谁瘸了一条腿,赶紧把另一条腿也打断。
好深沉的心机、好狠辣的手段、好刚毅的性格。
李世民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庭院,忽然觉得自己的儿子,他竟有些看不透了。
他最喜欢李泰的温润如玉,也最担心他过于儒雅而性格绵软,如今看来他这哪里是绵软?分明是绵里藏针。
现在他们是手足情深,李承乾对他不设防,他也对兄长掏心以待。
可若是哪一天他们手足失和,李承乾那般刚直的性子、不会转弯的脑袋,能斗得过他么?
一阵轻微又细碎的脚步声临近,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
他敛了敛心神,低头去看奏章,掭笔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桌子上有一个蓝色封皮的账册。
李世民的笔尖顿住了,这不是昨天杨妃送来的账册吗?
东宫本月的膳食账册在此,那朝堂上李泰拿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陈文躬着身子走到了近前,他抱着拂尘低头说道:“陛下,梁国公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