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7章 帝意难平

甘露殿内檀香袅袅,御案上的茶盏已经凉透了,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那本蓝色封皮的账册。

  听闻陈文一声报,他放下账册,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光芒,“快让他进来。”

  陈文应声退下,不多时,房玄龄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身着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须发半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

  他在殿中站定,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臣房玄龄,参见陛下。”

  “免礼,坐吧。”李世民指了指对面的坐榻,“赐茶。”

  房玄龄谢过恩,在坐榻上坐下,接过陈文递来的茶盏,并没有急着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他抬眼看了看御案上那本蓝色封皮的账册,才缓缓开口道:“陛下,臣今日求见,是为了一件事。”

  “何事?”

  房玄龄从袖中取出一本同样蓝色封皮的册子,双手呈上:“魏王殿下今早在朝堂上拿出来的,并不是东宫的账册。”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微沉:“那他拿出来的是什么?”

  房玄龄微微欠身,将账册交到陈文手里,语气平静地说道:“是他为太子掌膳的全部记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从采买的食材种类、数量、价格,到烹饪的过程、用时、火候,再到食物装盘后由何人检验、何人尝毒、何时送至太子案前,每一个环节,皆有记录,有人监督,有人签字画押。换句话说,魏王殿下这些天,每一天、每一餐,都留下了完整的、可追溯的凭证。”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陈文悄悄地把账册放到书案上,悄悄地退到一边。

  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仔细核查了一遍。整个过程,没有一刻脱离监管。”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看向李世民的眼睛:“陛下,魏王殿下掌膳只是没走东宫账目,流程没有半点瑕疵。”

  李世民低头看着桌上的两本账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孩子真是……有分寸。”

  好缜密的心思,缜密到令人发根倒竖、脊背发凉,太可怕了。

  他居然全程留痕,从一开始就为今天做好了准备——若无人追究,这本册子便永远不见天日;

  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他便将这本册子摔在对方脸上,叫对方哑口无言。

  刚刚还以为他是无力自证,才不惜死咬长孙,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要跟对方来个鱼死网破。

  却原来他有充足的准备,有凭、有据、有条、有理,进可攻退可守。

  他不吭声,不是不能自证,而是想看看长孙无忌到底会做到哪一步。

  等对方全力出击之后,他再不慌不忙地亮出真正的底牌。

  到那时,长孙无忌的弹劾越猛烈,反弹到他身上的反噬就越致命。

并且这本账册完美地保护了太子,若是查东宫的账册,那就是走了审查东宫的流程,会给太子留下污点。

  而查魏王掌膳的账册,走的是审查魏王的流程,与太子没有关系,太子最多是牵涉之中而已。

  好个李青雀,从小在自己手心里长大的嫡子,从没离开过自己眼皮子的亲儿,居然是如此的陌生。

  他想保护的人,必须毫发无损,而想伤害他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他儒雅?他温和?他软弱?

  呵呵,这些词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大概就吃人不吐骨头是真的。

  先只道他绵里藏针,哪曾想他针尖上还淬了毒。

  李世民捏了太阳穴两下,脑子里跟灌了浆糊似的。

  一时之间竟有些想不明白,到底是长孙无忌诬告了清白无辜的他,还是他给长孙无忌设了个请君入瓮的局。

  假装弹劾、故意吓唬、想要敲打一下他们的计划,算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共同的想法。

  表面肆无忌惮、内里滴水不漏、暗中将计就计,算是李承乾和李泰一起干出来的事。

  也就是说我们郎舅两个对上他们兄弟两个,这一回合就算是完败了?

  这窝火的挫败感,怎么让人这么难以下咽呢?

  不行,朕非得扳回来一局不可,小崽子,还收拾不了你了?

  “乔松”李世民身子微前倾,手指点着账册说道:“今天在大殿上,李泰说这是东宫账册,可算得上是欺君吧?”

  “陛下”房玄龄不知道皇帝这是犯什么病了,怎么还跟自己儿子计较上字眼了,“魏王殿下没说,他只说账册在此,没说东宫账册在此。”

  “不对。”李世民就不信还找不着他的茬儿了,“当时长孙无忌说的是请传东宫账册,朕记得清清楚楚。”

  房玄龄一摊手,哭笑不得地说道:“陛下说的对,是长孙无忌说的,魏王没说。”

  “那”李世民被怼了个哑口无言,不过他脑子转的也快,“他说他查了东宫半年以来的膳食账册,他要是真查了就是僭越储权,要是没查就是欺君。”

  李世民顿时志得意满,怎么样?咱不愧是当皇帝的人吧?智商一瞬间就占领高地了。

  房玄龄眨眨眼睛,这皇帝怎么还跟魏王杠上了呢?

  “陛下这话实在是站不住脚。”房玄龄捋了捋胡须,淡然地说道:“东宫账目若是有异,早就有人报上来了,没人报自然是没有异常,魏王何须真的去查?”

  “不管,”李世民开始不讲理了,“他说他查了,没查就是欺君。”

  房玄龄有几分无奈地笑道:“查也不用真的动东宫账册,他只要随便找个东宫典膳问上一句,也就算查过了。”

  “呃”李世民一琢磨,这条确实是扳不倒他,也想不出哪里能抓到李泰一点错处,于是叹口气,算了,不跟他个死孩子较劲,没意思。

“乔松,你说父子亲还是兄弟亲?”李世民有点沉闷地说道:“高明吃了几个月的干饭馍馍,他肯跟青雀说,却不肯跟朕说。”

  房玄龄不知道怎么搭他这个话茬儿,他又继续说道:“青雀病重时对朕说身子好些了,过几日就能大好,却对高明说他不想再熬下去了。”

  耳听得皇帝的声音有些发颤,知道他是动了心,房玄龄垂目不抬眼,只轻声说道:“真是令人羡慕啊。”

  他们正聊着天,忽然殿外传来一声高喝:“你让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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