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正问着是父子亲还是兄弟亲,房玄龄给不出明确的答复,只好模棱两可地说了句真是令人羡慕。
可有人能给出清晰明了的答案,给的明明白白,嗷嗷叫着就来给李世民送答案了。
殿外那一声高喝,如同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李世民的话音戛然而止,与房玄龄对视一眼,两人都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
李世民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殿门口已经传来一阵拉扯的动静。
小黄门的声音在外头急急地劝着:“晋王殿下稍待,奴才这就进去通报。”
“你滚开!”
话音未落,一个半大孩子的身影已经挣开了阻拦,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甘露殿。
李治衣襟有些散乱,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眼眶通红,显然是跑了一路。
他小跑着来到御案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父皇你告诉我,今天早上舅父是不是告大哥和二哥的状了?你是不是把他们关起来了?”
“雉奴,你先起来说话。”李世民见他这失态的样子心生不悦,却依然耐着性子道:“没人关他们,你大哥二哥好好的,出宫去魏王府了。”
“我不信!”李治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从早上等到现在,二哥一直没回来!我派人去东宫问,说大哥也没回去。你要是没关他们,他们去哪儿了?”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沉了几分:“朕说了,他们去魏王府了。你二哥回去处理些事务,你大哥陪他一道去的,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快回来了?”李治猛地抬起头,指着殿角的铜漏,声音尖锐了几分,“酉时三刻了!马上就到关宫门的时辰了!他们要是能回来早该回来了,你根本就是骗我的!”
李世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房玄龄在一旁默默地垂下眼帘,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去找他们!”李治从地上爬起来,一抹眼泪,梗着脖子道,“父皇给我金令,我先搜皇宫,再去刑部大牢找,他们一定被你关起来了!”
“你?”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想要金令?你还要搜宫?还要翻刑部大牢?你是不是还要上天?”
李治被他这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但依旧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退让。
李世民指着殿门,怒道:“来人!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拖出去!”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治,连拖带拽地往外走。
李治挣扎着,脚蹬着门槛,嘴里还在喊:“阿爷,长孙无忌不是好人,你别信他的!你放了我大哥二哥!”
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暮色中。
李治被拖出甘露殿后,挣脱了内侍的手,疯了一样地跑回立政殿。
他进门时,兕子正坐在榻上等他,见他一个人回来,小脸一下子就白了,急问道:“大哥和二哥呢?”
李治喘着粗气,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兕子,不好了,大哥和二哥危险了。”
兕子一听,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两个小孩面对面站着,一个九岁,一个四岁,大眼瞪小眼,谁也没了主意。
他们出不了宫,也去不了大牢,就算去了也救不了人。
兕子抹了一把眼泪,忽然抽抽搭搭地说:“那,那可怎么办呐?”
李治抹把眼泪,小脸上浮现出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决然:“逼父皇放人,跟他说没有大哥和二哥,咱俩就不活了!”
“行!”兕子吸了吸鼻子,把贴身侍女云夕叫到跟前,一本正经地吩咐道:“你去告诉陛下,就说我要上吊!”
云夕吓得脸色发白,好言好语地劝了几句,终究拗不过两个祖宗,她不敢违命,只好硬着头皮往甘露殿去了。
立政殿里烛火摇曳,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刚才那股豁出去的劲儿一过,两人心里又开始发虚。
万一父皇真的过来了怎么办?万一父皇生气了要揍他们怎么办?
李治吞了口唾沫,拉起兕子的手:“走,我们去东宫找皇嫂!”
两人手拉着手,趁着暮色一路小跑到了东宫。
苏氏正在灯下看书,见他们两个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个脸上挂着泪痕,一个衣襟散乱,不由得微微一怔。
“怎么了这是?”
李治三言两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苏氏听完,没有慌张,只是微微一笑,放下书卷,柔声道:“别怕,他们不会有事的。”
李治才听不进去这种安慰人的话,他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没事?”
“他们要是有事,不早有人来通知我了吗?”苏氏笑意温婉,语气笃定安稳,“父皇说他们去了魏王府,应该是真的。”
“那万一呢?”李治拉着兕子,两个人都红着眼圈,满眼忐忑。
苏氏见状,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条,提笔写了几个字,卷成小卷,走到窗边,吹了一声口哨。
李治凑过来,见纸条上写着:“雉奴、兕子惊忧难安,见字速回。”
一只灰白色的信鸽从屋檐上扑棱棱飞下来,落在她手上。
苏氏将纸条塞进信鸽腿上的小竹筒里,扬手一放,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入了渐暗的暮色中。
“我已经给你们大哥传信了。”苏氏走回来,在李治和兕子面前蹲下,温和地笑道,“这有不少好吃的,咱们边吃边等消息,好不好?”
李治和兕子半信半疑地对视了一眼,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不到半个时辰,便见信鸽扑棱棱地飞落在窗台上。
苏氏取下竹筒里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递给李治:“你自己看。”
李治接过纸条,上面是李承乾的字迹,只有四个字:“平安,勿念。”
李治捧着那张纸条,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兕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她不识字,见李治哭了,嘴一瘪,“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比刚才哭得更凶更响亮,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边哭边喊:“他们果然出事了。”
李治被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解释道:“不是的,他们没事,大哥写的是‘平安,勿念’,他们好好的。”
兕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她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抬手狠狠地捶了李治一拳:“那你哭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