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浓得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
脚下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唐吉让日游神在前方开路,纯阳金光如一把烧红的烙铁,将黑雾一寸一寸逼退。
但雾太厚了,金光只能照出三丈远,再往前就是一片翻涌的墨色。
“这雾叫亡语之雾。”
獬豸趴在刘司肩头,白色皮毛上结了一层细密的灰霜。
“每一缕雾都是死在这岛上的活人最后一口气炼出来的,吸进去会直接从喉咙烧到肺腑,普通御灵师进来,吸三口就没了。”
“三口就没了?”牛头狱卒扛着钢叉,牛鼻子哼了一声。
“那俺老牛吸一口试试呗?”
“你吸吧。”獬豸淡淡道。
“吸完你就能体会到什么叫站着死。”
“那算了,俺老牛还没活够。”
唐吉侧头看了一眼刘司,老人从进入黑雾林道开始就没再说话,猩红长袍上不断有细小的黑气被金光蒸发,但脚步稳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
“刘老,这地方您来过?”
“来过。”刘司终于开口。
“前两天来探过路,没走这么深,雾太大,进去了不好出来。”
“现在日游神的纯阳金光专克这种阴损东西,他一个人顶一支探路队。”
日游神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金色官袍下摆扫过地面,黑雾触之即散。
“老夫什么雾没见过,这亡语之雾说穿了就是拿死人的怨气当柴烧,跟阴司的鬼瘴比起来,差得远了。”
“那您再往前走走?”白无常笑嘻嘻的飘在侧面。
“走就走。”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一震。
唐吉瞳孔骤缩,玄水戟提前往地上一顿。
“小心!”
数百根黑曜石矛从地底刺出,就像是大地突然长出了獠牙。
每一根石矛都有两人高,矛尖裹着幽绿色的地狱火,从脚下、从身侧、从头顶斜刺里同时扎来。
“是陷阱!”
刘司暴喝,猩红长袍鼓荡。
独臂巨鬼踏前一步,那只遮天巨掌朝地面狠狠一拍。
“给老子碎——!”
“轰!”
冲击波以它掌心为圆心炸开,方圆十丈之内的黑曜石矛像被铁锤砸中的冰柱,齐齐断裂,碎碴四溅。
但就在石矛碎裂的瞬间,每一截断矛中都炸出一团灰白色的怨魂。
那些怨魂没有完整的形状,像被揉烂了又重新拉长的人皮,嘴巴大得能吞下脸盆,从嘴里喷出刺耳的哀嚎。
数百团怨魂同时尖叫,声浪叠加成一面无形的墙,朝众人推过来。
“叫什么叫!”
钟馗一步跨出,斩鬼剑高举过顶,紫色吞鬼之火在剑身上烧成一条张牙舞爪的火蟒。
“天罡吞鬼式!”
剑罡横斩,三十七团怨魂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齐齐断成两截。
残存的怨魂还在挣扎,被钟馗张嘴一吸,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进了肚子。
“他娘的,这帮洋鬼子的陷阱也就这样。”
钟馗嚼了两下,呸了一口。
“味道跟泔水似的,连华夏最下等的游魂都不如,老子吞了都嫌脏嘴。”
“那你吐出来?”牛头笑嘻嘻道。
“吐不出来了,消化了。”
“那不就得了,吃啥不是吃。”
“你他娘的少说风凉话!”
崔珏铁笔在虚空中连点数下,几团漏网的怨魂被朱砂符文定在半空,挣扎了两下就散成了青烟。
“大人,这些怨魂被炼入石矛时做过手脚,石矛一碎,它们便会自爆,要是刚才正面吃了一发,不死也得掉层皮。”
“可惜。”唐吉扫了眼地上的碎石。
“没炸到。”
獬豸忽然抬起头,独角上的符文急促闪烁。
“别停,他们故意拖延时间。”
它转头看向黑雾深处,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萨麦尔已经知道海滩失守了,正在催促各塔守将收缩防线,照这个速度,等我们打过去,他至少能多叫来两支援军。”
“那还磨蹭什么。”
刘司一抖长袍,大步向前。
“走!跑起来!”
众人开始加速。
日游神在前方开路,金光所到之处黑雾如沸水般翻涌退散。
越往深处,地上的骸骨越多,有些穿着破碎的军装,有些只裹着海藻和破布,还有些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了,只剩下被黑雾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骨头。
“这帮畜生到底在这岛上杀了多少人?”牛头狱卒一边跑一边骂。
“数不清了。”獬豸低声道。
“北苏格兰海域的海难,十有八九跟地狱之门有关,他们故意让船只失事,再用亡语之雾收割落水者的魂魄,数百年来,死在这里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八万条人命。”唐吉握紧了玄水戟。
“够不够判他个灰飞烟灭?”
“大人。”崔珏跟在身侧,朱砂瞳孔里映着远处的塔影。
“若按阴律,这等罪孽,该入无间地狱,永世受焚心之刑。”
唐吉抬起头,目光穿过最后一层黑雾。
七座尖塔,近在眼前。
北三塔是七座塔里最矮的一座。
塔身由黑曜石垒成,七层高,每层檐角都挂着一串用风干人指串成的风铃。
海风从塔后吹来,指骨风铃发出细碎阴森的声响。
刘司扫了一圈七座塔的布局,伸出手指向最北边的那座。
“打那座。”
“为何?”唐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塔身符文最弱。”刘司眯起眼睛。
“镇守者气息略薄,最关键的是它离中央祭坛最远,炸塔的时候其他几座来不及支援。”
獬豸点了点头。
“北三塔镇守者,断罪者马提亚斯,地狱级后期。”
它抬起前爪,指向塔身第七层。
“此人原是西班牙宗教法庭的处刑人,生前发明了十七种酷刑,专用来逼供异端,死后被地狱之门招揽,镇守此地百余年。”
“他手下有十二名黑弥撒祭祀,每个都是噩梦级,能力是苦痛共鸣。”
“苦痛共鸣?”唐吉挑了挑眉。
“能把受到的伤害转移到旁人身上。”獬豸道。
“十二人布成共鸣阵,阵中任意一人受伤,伤害可在十二人之间均摊,打不死,杀不尽,连根手指都难伤。”
唐吉听完,笑了一声。
“转移伤害?那正好试试崔判官的因果斩。”
崔珏闻言,铁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朱砂色的瞳孔里泛起一层冷光。
“大人,苦痛共鸣本质是因果嫁接之术,将伤害从此人身上转到彼人身上,只要找到因果线,属下便可断其路径,一刀两断。”
“有把握?”
“十成。”崔珏答得干脆。
“阴律司判官专断因果,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属下不配跟在大人身边。”
“好。”唐吉提戟向前。
“塔门破了以后,黑弥撒祭祀交给你。”
“属下领命。”
“钟判官。”
“干啥?”钟馗扛着剑跟上来。
“你跟着崔判官,他断因果,你吞人,一个断一个吃,配合着来。”
钟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环眼里紫火跳了跳。
“这安排老子喜欢,断一个老子吃一个,断两个老子吃一双!今天这趟没白来!”
“牛头马面,你们跟着我压塔门。”
“是!”
“黑白无常,殿后策应,别让那些祭祀摆成阵型。”
“大人放心。”白无常甩了甩魂幡,笑嘻嘻道。
“谢某的雷一响,他们连站都站不稳。”
“日游神夜游神,你们在侧翼守着,要是那断罪者下来,先给他来一套日照加星辰锁。”
“知道。”夜游神应了一声,黑袍上的星图已经开始缓缓流转。
刘司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像个没事人。直到唐吉安排完了,才问了一句。
“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那老朽就给你压阵。”
刘司背着黑木棺材,慢慢走到队伍后方。
“冲锋陷阵我老头子来,后面出问题,你顶上。”
唐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老,这话该我说。”
“少废话。”刘司摆了摆手。
“打。”
唐吉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玄水戟戟尖在地面一点。
“冲!”
北三塔的塔门由七条锈蚀锁链缠绕,锁链上每隔一尺就嵌着一颗风干的人眼珠。
当唐吉冲到十丈范围时,塔门正中央一只巨型石眼骤然睁开。
那石眼足有磨盘大,瞳孔深处燃烧着地狱火,火光中翻涌着无数受刑者的惨影。
“地狱凝视!”
刘司暴喝:“红衣女鬼,镜反!”
红衣女鬼从刘司身后踏出,破旧的红袍在海风中鼓荡。
铜镜翻转,镜面正对石眼。
“给老娘回去!”
地狱凝视的光束射入铜镜。
镜面剧震。
红衣女鬼双脚在塔门前犁出两道焦痕,青灰色的手背上筋脉暴起。
“这玩意儿力道不小!”
“撑住!”刘司喝道。
“老娘撑得住!”
铜镜边缘亮起暗红色的符文,镜面上的黑雾翻涌到极致,猛然炸开,将地狱凝视的光束原路反弹回去!
“咔嚓——!”
石眼中间裂开一道缝。
裂缝急速蔓延,如蛛网般爬满整个眼球。
然后,石眼炸了。
碎裂的石片四散飞溅,塔门上那七条锁链像失去了动力,哗啦哗啦地往地上掉。
“塔门破了!”
唐吉一马当先冲入塔内。
塔内空间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
四壁上雕刻着无数受刑者的浮雕,有的被剥皮,有的被油炸,有的被钉在火轮上旋转,每一张脸都扭曲得不成人形。
十二名黑弥撒祭祀从塔内阴影中鱼贯而出。
他们身披黑色斗篷,帽兜遮住了脸,手中各握一柄由人骨磨成的长杖,杖头燃烧着暗绿色的鬼火。
“苦痛圣歌,起!”
十二人同时开口。
那歌声像用锈锯拉过骨头,带着一种让人牙龈发酸的震颤。
声浪在塔内回荡,与四壁上的浮雕共鸣。
唐吉一刀斩向最近的一名祭祀。
那祭祀不躲不闪,骨杖横挡。
玄水戟劈中骨杖,将那祭祀击退三步。
但唐吉自己的右肋同时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一看,右侧肋骨处一道血痕正在扩散,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割了一刀。
“大人!”
马面将军闷哼一声,身体猛然一僵,九幽冰焰在锁链上剧烈摇曳。
“痛死了!”马面咬着牙道。
“伤害转到了我身上!”
“不止一个!”
牛头狱卒的胳膊上忽然炸开一道伤口,正是唐吉刚才自己肋下中招的位置。
“这什么鬼能力!我老牛的手臂!”
“苦痛共鸣。”崔珏冷声道。
“阵中所有人痛感相连,伤害可互相转移,我伤在他身,可落在你身,防不胜防。”
“那怎么打?!”牛头狱卒急眼了。
“打谁自己都疼!”
“忍着。”
崔珏抬起铁笔,朱砂色的瞳孔里寒光大盛。
“大人,给属下三息时间。”
“给你!”
唐吉横戟挡下三名祭祀的骨杖合击,虎口崩裂,伤口处传来的痛苦还未落定。
已有四人同时变了脸色。
“三息!”
“二息!”
崔珏双眼完全变成了朱砂色,生死簿副本自动翻开到空白一页。
铁笔在虚空中疾书。
“苦痛共鸣,因果相连,伤可移,痛可转。”
“此乃阴律所不容!”
“给本判官——断!”
一个“断”字写完,笔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红线凝成刀刃,切入虚空。
“滋啦——!”
像是什么东西被从中间剪断了。
十二名祭祀同时发出惨叫。
他们的身体如遭雷击,斗篷下的躯体剧烈抽搐,骨杖上的鬼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反噬了!”崔珏喝道。
“他们的因果线被本官切断,痛感不能转移,全部反灌回自身!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好!”唐吉拔戟向前。
“给老子死!”
玄水戟横扫,三名祭祀被拦腰斩断,惨叫还卡在喉咙里,人就倒了下去。
“老子的菜!别抢!”
钟馗从侧面冲出来,斩鬼剑劈出一道紫色剑罡。
一剑,三名祭祀蒸发。
吞鬼之火一卷,连惨叫带残魂全进了肚子。
“这味道还行!”钟馗舔了舔嘴唇。
“苦辣苦辣的,像陈年霉萝卜!”
“还有谁!”唐吉跺地。
“剩五个,一起上吧!”
五名祭祀彼此对视一眼,帽兜下露出惨白的下巴和颤抖的嘴唇,转身就往塔里跑。
“想跑?”
夜游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星辰八门锁!”
八道星光锁链从天而降,将五名祭祀钉死在塔内石阶上。
“你们以为躲进塔里就没事了?”夜游神负手站在半空,黑袍上的星图缓缓旋转。
“塔是死物,困不住星辰。”
日游神跟上一拳,纯阳金光贯穿五名祭祀的胸口。
“日照破邪!”
五具躯体在金光中化为飞灰。
十二名黑弥撒祭祀,全灭。
唐吉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塔内台阶。
“那个断罪者呢?怎么还不下来?”
“他不会下来。”崔珏皱眉。
“苦痛共鸣阵被破,他不可能没感应。”
“那他在等什么?”
“等我们上去。”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塔顶传来。
“华夏人,你很聪明。”
“本座不下来,是因为这塔里到处都是本座的刑具,你在下面每走一步,都会踩在刀刃上。”
“那我把塔拆了不就行了?”
唐吉将玄水戟往地面狠狠一顿。
“牛头马面!”
“在!”
“给老子把这座塔从下往上震塌!”
“等等!”獬豸急声制止。
“塔内壁刻满了地狱符文,你要是强行震塌,符文会自爆,释放出来的地狱火能把这一整片都烧成灰。”
“那怎么办?”唐吉皱眉。
“爬上去。”獬豸道。
“塔内七层,每层都有机关,但对你而言,这些机关不是问题。”
“那还费什么话。”
唐吉提戟踏上石阶。
石阶上刻满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伤口一样在渗血。
他踩上去的瞬间,脚底传来烧灼般的疼痛。
“这东西在吸我的血?”
“是痛觉放大术。”獬豸解释。
“每一层石阶都会让你感受到自己身上最痛的地方,你越往上走,痛苦越深。”
“那正好。”唐吉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老子在旱魃真血里疼了不止一次。”
他连上三层,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但脚步没停。
第四层,一座铁处女刑具从侧面撞来,唐吉侧身躲过,玄水戟反手一斩,将刑具劈成两半。
第五层,三只怨灵从墙壁中扑出,被白无常的雷霆电成灰烬。
第六层,地面忽然塌陷,数十根烧红的铁钎从下面刺出。
牛头一脚震塌了半层楼板,连铁钎一起踩平。
第七层。
塔顶。
断罪者马提亚斯站在正中,背对着他们。
他身材瘦高,披着一条由无数受难者手指骨编成的披风,手中握着一柄巨镰。
那镰刀由一根完整的脊椎骨弯成,刃口是半弧形的助骨磨制,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受难者的名字。
苦痛收割者。
他缓缓转身。
脸上没有皮。
肌肉的纹路裸露在外,像被人活活剥了脸皮,然后用烙铁烫过一遍。
上下嘴唇被七根铁钉钉死,只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从眼窝深处射出来。
“罪人。”
他开口了,嘴唇上的铁钉跟着颤动。
“你们的痛苦,将成为吾主盛宴的开胃菜。”
“你先把嘴上的钉子拔了再说话。”
唐吉冷笑。
“听得费劲。”
“嘴硬。”
马提亚斯缓缓举起巨镰。
“苦痛领域,开。”
以他为圆心,一道暗红色的光环炸开。
那光环扫过众人身体时,唐吉只觉得全身上下所有旧伤同时像被撕开了一样。
虎口崩裂的伤口重新裂开。
被灰白锁链贯穿的旧孔同时渗出鲜血。
连旱魃真血淬炼过的骨骼都在隐隐作痛。
“大人!”
牛头狱卒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疼死老子了!”
“这领域能让所有伤裂开!”刘司喝道。
“别硬扛,封住伤口!”
枯骨判官飘身而出,朱砂笔在空中连写十七个“止”字。
朱砂符文落在每个人身上,伤口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不再恶化。
“有用!”牛头呲牙。
“不疼了!”
“但是技能还在!”马面提醒。
马提亚斯血红色的眼睛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唐吉身上。
“你这具身体,满是伤痕,真是个绝佳的刑场。”
他抬起巨镰,镰刃指向唐吉。
“罪名烙印!”
一道暗红色的烙印从虚空中浮现,朝唐吉额头砸来。
烙印未至,灼热已经烧得唐吉额前皮肤发白。
“来得好!”
唐吉不退反进,催动体内旱魃真血。
赤红色的光芒从皮肤下涌出来,像岩浆在血管里流淌。
“赤地千里!”
他伸手一抓,将那枚罪名烙印直接握在掌心。
烙印在他手中疯狂灼烧,肉香混着焦味弥漫开来。
但唐吉没松手。
他的手掌越来越红,旱魃真血将灼烧的力量反过来吞噬。
“老子被旱魃真血烧过,被地狱火炸过,被判官之力灌过全身,你这点小烙印,也配叫痛苦?”
他用力一握。
“咔嚓——!”
罪名烙印被捏得粉碎。
马提亚斯后退了半步,血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错愕。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捏碎本座的烙印!那是吾主亲赐的刑具!”
“你主子?”唐吉冷笑。
“你主子拿什么跟旱魃比?旱魃是黄帝之女,上古旱神,赤地千里,你们地狱之门的那个什么鬼神,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放肆——!”
马提亚斯嘶吼,巨镰横扫。
“苦痛收割!”
镰刃带着无尽呻吟声,如一轮血色的弯月,朝唐吉斩来。
“牛头马面!”唐吉喝道。
“挡他!”
“给老子滚!”牛头狱卒暴喝,钢叉横在身前。
“当——!”
钢叉与巨镰相撞。
牛头狱卒双臂炸开细密的血纹,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了塔壁。
“老牛!”马面将军六条追魂索齐出,缠住镰刃。
九幽冰焰顺着锁链蔓延,将巨镰冻住半截。
“冰狱!”
“雕虫小技!”
马提亚斯一抖镰柄,冰层炸裂,马面被反震之力掀飞。
“哈哈!你的小冰花对老子没用!”
“笑你妈!”
钟馗从侧面杀出,斩鬼剑带着紫色吞鬼之火硬撼镰刃。
“天罡吞鬼!”
“当——!”
两刃相撞,钟馗被震得虎口崩裂。
他咬着牙,不退半步。
“钟判官!”唐吉从后方冲出,玄水戟直取马提亚斯咽喉。
“三纹合一!”
黑水纹、杀神血槽、旱魃真血同时亮起。
三色光柱从戟尖喷涌而出。
马提亚斯挥镰格挡。
“轰!”
冲击波将塔顶的瓦片全部掀飞。
马提亚斯被击退七步,巨镰上的骨头碎裂了小半。
“好强的力道。”他低头看了眼镰刀,然后抬起头,语气反而更兴奋了。
“你越痛苦,吾主越欢喜!”
“苦痛领域!再开!”
“还来?”唐吉冷声道。
“你只会这一招吗?”
“本座的招数多到你数不过来!”
“那就使出来!”
“如你所愿!”
马提亚斯将巨镰插入地面,血红色的光环再次扩散。
但这一次,光环没有攻击唐吉。
他转身朝塔外冲去。
“本座不与你斗勇!待本座将周围的猎物全部斩杀,再来收拾你!”
“他要跑!”獬豸喊道。
“跑?”唐吉抬脚便追。
“你一个地狱级,打不过就跑?真给你们洋鬼子丢人!”
“丢人?”马提亚斯头也不回。
“死人才不丢人!”
他从塔顶一跃而下,落在塔外。
“本座在这岛上活了一百七十三年,靠的就是会跑!”
“那你今天别想跑!”
唐吉刚要追下去,一道灰影从侧面掠过,速度比他还快。
刘司动了。
不,不是刘司动了。
是那第四尊半截鬼动了。
它如一道灰烟,无声无息地飘到马提亚斯身后。
马提亚斯还在狂奔,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后背。
他猛然转身。
那尊半截鬼悬浮在半空中,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的灰影。
“你——!”
马提亚斯的血红色瞳孔剧烈收缩。
“你……”
“老夫的恩师,临死前最后一口气所化。”
刘司站在塔顶,俯瞰着下方。
“它的名字叫舍身。”
“舍身?”
舍身鬼动了。
灰影缠上巨镰,像一层薄薄的雾,无声,无息,无孔不入。
马提亚斯拼命挥动镰刀,试图甩开。
但灰影像长在镰刀上一样,越缠越紧。
“你的兵器不错。”
刘司从塔顶飘下,猩红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但舍身,正是你的克星。”
“不信!”
马提亚斯暴喝,巨镰上的骨刺全部炸开。
“苦痛祭礼!”
镰刀上所有刻着受难者名字的骨头同时碎裂,每一块碎片都化作一枚暗红色的光刃,朝刘司和唐吉铺天盖地射来。
“给本座死!”
“你的祭礼,不够看。”
刘司往前踏了一步。
舍身鬼的灰影从那柄巨镰上剥离,回到刘司身前。
然后,它张开了嘴。
是灰影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里面涌出来的气息让整片塔基都在震颤。
“这是……”
马提亚斯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灭世级?!”
“不!”刘司打断他。
“还没到,但杀你,够了。”
舍身鬼化作一道灰色的光,贯穿了马提亚斯的身体。
“噗——!”
马提亚斯的身体在空中僵了一瞬。
然后从中间裂开了。
“你……”
他最后的眼珠转了转,那个惊骇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那张没有皮的脸上。
“不……甘心……啊……”
声音散尽,尸体坠地。
生死簿自动翻开,将马提亚斯的魂魄纳入。
【成功关押断罪者马提亚斯(地狱级后期),阴气值+35000】
唐吉落地,走到刘司身旁。
刘司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唐吉。”
“嗯。”
“动手吧!”
“谢了。”
唐吉举起玄水戟。
“三纹合一!给老子塌!”
黑水纹、杀神血槽、旱魃真血的力量同时涌入塔身。
“轰隆隆——!”
北三塔从底部开始崩塌,巨大的黑曜石块轰然坠落,灰白色的尘雾与黑色的符文碎片同时炸开。
“哈哈哈哈!”牛头狱卒从塔壁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却笑得畅快。
“这破塔,看着就不顺眼,现在顺眼了!”
“还有六座。”马面将军捂着肋下的伤口,走到唐吉身后。
“但祭坛的供能被断了一角。”獬豸的声音从刘司肩头传来。
“继续,不能停!”
“好!”
唐吉抬头看向远处的中央祭坛。
灰白色的雾气已经散去了大半,七座尖塔中的六座依然矗立,塔顶的绿色鬼火在夜空中跳动。
而祭坛上方,一道巨大的黑色旋涡正在缓缓成形。
旋涡深处,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那是什么?”唐吉瞳孔骤缩。
獬豸的语气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地狱之主,在苏醒了!”
“比我们想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