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过命的交情
沙漠里的日出不是慢慢亮的,是‘啪’一下就亮的。
前一刻天边还是鱼肚白,后一刻整个沙海就变成了一片刺眼的金黄。
沙漠的温度也跟着跳,从夜里能冻裂石头,不到一个时辰,就升到了能烫熟鸡蛋。
陆九骑不了马,陈渊让他趴在一匹骡子背上,用布条固定住。
老周在前面牵骡子,赵安在旁边扶着。
陈渊自己骑另一匹马在前面开路,按着地图和太阳的方位走。
走了两个时辰,沙子开始反光,温度越来越热,两个水囊很快见底。
“乌鲁乌鲁……”
趴在骡子背上的陆九忽然开始说胡话。
赵安凑过去听了半天,回头对陈渊说:“殿下,陆九好像在叫人。”
“叫人?叫的谁?”
“好像是……师父?”
陈渊勒住马,走到骡子旁边查看陆九的伤势。
此刻的陆九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额头上全是汗,布条被汗水浸透了,贴在伤口上。
“发高烧了。”
陈渊用手背碰了碰陆九的额头:“快,找个地方给他降温。”
“殿下,这鬼地方连棵树都没有……”
还不等赵安说完,陈渊已经拨马往南面山脚走去。
不多时,陈渊指了指前方不远处山脚:“那边有阴凉。”
山脚岩壁下,有一道窄窄的阴影,不到三尺宽,但足够躺下一个人。
陈渊和赵安把陆九从骡子上扶下来,平放在阴影里,解开了肩膀和大腿上的布条。
肩膀的伤口边缘发红,大腿缝线的位置肿了一圈,有黄色的液体渗出。
“感染了。”
陈渊皱了皱眉头,沙漠的高温比他想的更恶劣,医生的药只管用了一天。
“赵安,水!”
陈渊接过水囊,倒了一点在布条上敷在陆九额头,然后擦脖子、腋下、腹股沟。
陈渊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发高烧,妈妈就是拿水给他擦这些地方物理降温。
只不过,曾经的小时候,再也回不去了。
“啊!”
在清洗陆九伤口的时候,一直昏迷的陆九突然大叫一声,双手乱动,一把抓住了陈渊的胳膊。
“师父……我求你了。”
陆九的头左右摇晃,脸上写满了委屈:“别……别去……”
陈渊的手没停,依旧在帮陆九清理伤口。
“师父……那个孩子……”
陆九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底下……我看见了……”
陈渊的手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陆九在赤岩堡说的话。
师父冲进罪臣家里执行满门抄斩,发现床底下躲着一个七岁的孩子,弯腰把床板盖上了。
“裴……”
陆九烧得嘴唇在发抖:“裴家……不欠皇家的命……”
陆九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在抓什么东西。
陈渊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发现陆九虽然受伤发烧,但却依然坚挺有力。
“师父,你别去,他们会杀你……”
陆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个孩子一样。
“殿下。”
这时,老周走过来,压低声音:“水只够两天了。陆护卫这个烧要是不退,只怕撑不到凉州。”
“先不走了。”
陈渊说:“你带两个人,沿山脚往西走,找到水源就回来。如果二十里内没有水,也回来。记住,不要走太远。”
“那殿下您?”
“我守着他。”
老周看了陈渊一眼。
此刻的陈渊,脸上全是沙子和干巴的血迹,左胳膊的布条渗着黄水,右肩的新伤连药都没敷。
可即便这样,陈渊的眼神依旧很稳。
“殿下也要注意休息。”
老周没多劝,带了两个禁军往西走了。
赵安蹲在旁边,手足无措:“殿下,奴才能做什么?”
“用半囊水熬点稀粥,凉了喂他。”
“是!”
下午的太阳越发毒辣,岩壁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陈渊跟着影子移动陆九的位置,始终让他躺在阴凉里。
直到傍晚,老周回来了。
“殿下,西面十二里有一道干河床,往下挖三尺有水。”
老周的脸上全是沙子,但眼睛却很明亮:“水不多,还有些浑,但没有怪味,沉淀一下就能喝。”
“带了多少回来?”
“带了半囊。”老周解下水囊递过来。
陈渊接过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浑浊的水倒在布条上继续给陆九降温。
许久之后,粥凉了下来,陈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喂,陆九吞下去些,又吐出来些。
一碗粥,翻来覆去,喂了快一个时辰。
夜幕降临,沙漠温度骤降。
陈渊把两件外袍和一条毯子都盖在陆九身上,自己靠在岩壁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毫无睡意。
赵安缩在骡子旁边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老周和四个禁军背靠背地躺在沙地里休息。
就在陈渊刚有困意的时候,陆九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种一种灰白色。
陈渊摸了摸陆九的额头,竟然有些冰凉。
“陆九!”
“陆九!”
无论陈渊怎么拍、怎么叫,陆九都没有反应。
陈渊深吸一口气,用力把陆九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用外袍使劲擦他的四肢,促进血液循环。
陆九的身体开始发抖,冷的直打哆嗦。
“赵安!赵安!”
正在做梦的赵安一骨碌爬了起来:“殿下,怎么了?”
“快圣火,生火!”
“是!”
赵安找了一圈,附近根本没有柴火。
“把皮垫、缰绳都拿来!”
“能烧的东西,全都拿过来!”
“快点!”
陈渊急眼了,再不生火取暖,陆九这条命就彻底完蛋了。
几分钟后,火生起来了。
虽然不大,但足够陆九取暖了。
“陆九,坚持住!”
陈渊把陆九扶到火边,用毯子裹紧,两手使劲搓他的手和脚。
陆九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劲儿地哆嗦:“师父……师父……”
“我在。”
陈渊压低了声音:“你师父让你活着。听到没有?让你活着。”
不知道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火起了作用,陆九的呼吸慢慢稳了,体温没有继续降。
陈渊就这么在陆九身旁守了一整夜。
寅时,火灭了。
后半夜温度再降,陈渊把自己的外袍也盖在陆九身上。
每隔一刻钟,陈渊就探一下鼻息,一切只为让陆九活下来。
半夜醒来方便的赵安看见陈渊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殿下,您歇会儿吧,奴才守着就行。”
陈渊摇头:“你去睡吧。他要是又烧起来,你不会处理。”
赵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只是把自己的毯子往陈渊那边推了推,然后就缩回去继续睡了。
天边泛白的时候,陆九的体温终于回升了。
陈渊摸了摸陆九的额头,不烫了,微微有汗,终于退烧了。
“呼……”
陈渊长舒一口气,赶忙靠着岩壁眯了一会儿。
当天亮的时候,老周带着人灌满了所有的水囊回来了。
“嗯嗯……”
迷迷糊糊中,陆九醒了。
当陆九睁开眼,看见身旁的陈渊满眼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茬,衣服上全是干了的血和沙子时,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浓浓地愧疚之情。。
“殿下……”
“喝水。”陈渊递过水囊。
陆九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两天。”
“两天?”
陆九忍者剧痛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件外袍和一条毯子。
伤口处的布条换过了,红肿也消了大半。
“殿下一直没睡么?”
“睡了。”
陈渊喝了一口水,道:“伤口感染,高烧说胡话,半夜又失温。差点你就死了。”
陆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殿下守了我两天?”
“老周挖了水,赵安熬了粥。”
陈渊没正面回答,只是问道:“你能骑骡子吗?”
“能。”
陆九撑着岩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腿。
虽然还是很疼,但忍得住,可以走。
“殿下。”
陆九双眼泛着精光:“从现在起,陆九这条命就是您的。”
陈渊翻身上马:“滚一边子去吧。”
“你的命是你师父给的。他把你从暗卫营里教出来,不是让你随便给人挡刀的。你欠他的,不是欠我的。既然能走就赶紧走,今天必须到凉州城北,不能再拖了。”
陆九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安在旁边牵着骡子,偷偷看了陆九一眼。
他认识陆九快一个月了,还从来没见过这个冷冰冰的暗卫对谁低过头。
从帝都出来的路上,陆九跟所有人保持距离,吃饭一个人蹲在角落,守夜一个人靠在树上,连睡觉都把刀压在身子底下。
赵安一直觉得陆九就是块冰,不是装出来的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可刚才那一下,陆九的肩膀好像松了一点。
就好像是某种压了很多年的东西,被人一句话卸掉了。
一个废太子,一个暗卫。
一个把命给出去,一个说你的命不是我的。
这主仆二人的关系,他到现在也没看透。
可他知道,从赤岩堡到这片沙漠,陆九替陈渊挡了两箭、杀了四个人,陈渊替陆九剜过肉、降过温、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这种事,就是过命的交情,骗不了人。
队伍重新出发。
太阳一出来地面就开始冒热气,远处的沙丘在热浪里扭曲。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陈渊下马走路,把缰绳让给一个脚底磨出血泡的禁军。
陆九骑着骡子在中间,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
陆九忽然开口了:“有件事,属下一直没说。”
“想说就说。”
陈渊没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出京的时候,陛下给了属下一道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