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北狄围城
陈渊转过身,看着陆九:“什么密旨?”
陆九从骡子背上下来,单膝跪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双手举过头顶。
“出京前一天,陛下在紫宸殿亲手交给属下的。”
陈渊接过来,轻轻打开。
油布包了三层,最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卷成手指粗,用丝线扎着。
“陛下说了什么?”
“陛下让属下到了凉州,看完再给殿下。”
陆九低着头:“属下还没看过。”
陈渊点了点头,把绢帛展开。
绢帛上的字是皇帝陈天阔亲笔,瘦硬挺拔。
第一道旨意很短:着暗卫营百户陆九,随废太子陈渊就藩凉州,沿途监视其言行,按月密报。
这是明面的监视。
陈渊翻到绢帛背面,一行墨色更新的字,像是后来补写的。
“若陈渊在凉州有性命之危,陆九可便宜行事,护其周全。此旨不录档,不经司礼监,唯朕与陆九知。”
陈渊拿着圣旨看了很久。
“殿下。”
陆九的声音很低:“属下出京时只知道第一道圣旨。至于第二道……”
“属下是在沙漠里中箭之后,检查油布包有没有被血浸透,打开晾干的时候才发现的。绢帛夹层里藏着第二道,是陛下的笔迹。属下当时以为是养伤的时候看错了,反复看了三遍才敢确认。”
陈渊把绢帛卷起来,攥在手里:“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陆九道:“中箭那天晚上。京营的弩箭射穿属下肩膀的时候,血溅到了怀里。属下半夜退到岩壁裂缝里,打开油布包看绢帛有没有被血污了。”
“就在那个时候,发现绢帛比正常厚了一层,撕开边角,发现里面夹着第二道圣旨。”
明面监视,暗面保护。
如果陆九在凉州‘便宜行事’保护了陈渊,朝廷里没有人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
如果陆九死了,这道旨意就是一张废纸。
如果陈渊死了,更没有人会追究。
这不是信任,是赌博。
赌的是他和陆九的两条人命。
陈渊忽然想起出宫前在紫宸殿与父皇的最后一面。
父皇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到了凉州,自己小心’。
当时还以为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善意。
现在看来,那句话更像赌徒在掷骰子之前对骰子说的,自己滚吧,滚出什么点数,就算什么点数。
“父皇在赌。”陈渊深吸一口气。
“赌什么?”一旁的赵安小声问道。
“赌我能不能活。”
陈渊把绢帛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父皇把我扔到凉州,给了军政财三权,又给了我一个暗卫。明面上是流放,什么保护都没有。老大的人在看,老二的人在杀,盘蛇在找玉佩,北狄在围城。父皇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让所有人都冲着我来。”
“如果活下来了呢?”赵安问道。
“活下来了,就是他想要的人。”
陆九忽然开口:“活不下来,就是弃子。密旨这东西,活着的时候是护身符,死了就是一张废纸。”
从这一刻七,陈渊对陆九有了不同的看法。
自从出京起,陆九就扛着一道自己都不知道全貌的旨意,一边执行监视的命令,一边拿命挡刀。
当他在裂缝里发现第二道旨意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觉得自己被信任了,还是觉得自己也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出京前,陆九说‘属下这条命,是陛下的。’
可当知道完整的事实后,陆九才发现,这里面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你的命,陛下是可以拿去赌的。
赌赢了是功臣,赌输了是死人。
“走吧。”
陈渊转身面朝西方,只见沙漠尽头,黄褐色的地平线上面,隐约能看到一条黑线。
那是凉州的城墙。
队伍继续前进。
陆九骑在骡子上,赵安牵着骡子嘴里嘟囔着‘快到了快到了’,老周带着禁军走在前面,眼里也逐渐有了光。
陈渊一个人走在最后面,把绢帛收好,嘴角露出了一丝不甘心的弧度。
“父皇,你的磨刀石,我收下了。”
“但磨成什么刀,还得我说了算。”
……
越往西走,沙碛越少,碎石越多。
地面开始有了起伏,低矮的灌木一丛一丛出现,虽然还是天空灰蒙蒙的,但至少有了生气。
就在这时,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老周忽然指了指前方不远处,大喊道:“殿下,前面有烟。”
陈渊闻言,立刻策马上前查看。
只见西边的天际线上,几道黑烟直直升上天空,又黑又浓,还带着油脂烧着的味道。
“烽火。”
陆九趴在骡子背上,声音沙哑:“这是北狄攻城的时候才烧的烟。凉州城北十五里有烽火台,过了烽火台就是凉州城。”
现在太阳已经偏西了,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要落山。
天黑之后在戈壁上赶路容易迷路,但如果凉州真的在围城,多等一个时辰就多一个时辰的变数。
“老周,你带两个人先走,到烽火台确认情况。如果有北狄的骑兵在附近,不要接战,立刻回来报我。如果没有,就在烽火台点三堆火,两短一长,告诉城里,我们是自己人。”
“是!”
老周领命,带了两个禁军策马向西去了。
“其他人,放慢速度,沿着碎石坡的阴影走。”
“是!”
陆九趴在骡子背上,忽然开口:“殿下,密旨的事……”
“先不说这个,到了凉州再说。”陈渊摆了摆手。
陆九沉默了一会儿,道:“属下的意思是,进了凉州之后,这道旨意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这是自然。”
陈渊点头:“这张牌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亮。”
“是。”
赵安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很识趣地没问。
大约半个时辰后,西边亮起三堆火光,两短一长。
“走!”
傍晚时分,陈渊等人登上最后一道沙梁。
赵安第一个叫出声:“殿下快看!”
沙梁下面,凉州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横卧在戈壁滩上。
黄土夯的城墙三丈高,墙上还新旧土色不一样,有些地方还留着攻城锤撞过的凹坑。
城墙上,一个巨大的‘裴’字战旗迎风舒展,每隔十步站着一个弓手,箭尖在夕阳下反着光。
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匾,漆剥落了大半,但‘凉州’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城门外,密密麻麻的白色军帐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足有数千顶。
帐篷之间,骑兵来回穿梭,马蹄扬起的沙尘在夕阳下像一层金色的雾。
而在更远的地方,几缕黑烟笔直升起,那是北狄人在烧火做饭。
很明显,这是北狄围城了。
“殿下,至少三万骑……”老周的脸色变了。
“恐怕不止。”
陈渊盯着那片军营:“帐篷按十人一顶算,你看到的就有三千顶,这就是三万人。”
“还有马厩、粮草车、伤兵营在后面,被沙丘挡着,我估计,北狄的总兵力应该在五万上下。”
“五、五万?”
赵安的声音都吓得变调了:“凉州城里有多少人?”
“凉州都督府总编制十万,但大部分分散在河西各堡寨驻防,城内只有两万守军。”
陈渊说道:“加上百姓能上城帮忙的,最多三万。”
赵安算了算,脸更白了。
“那咱们还进去吗?”
老周皱眉道:“这个节骨眼上……”
“就是因为这个节骨眼才要进。”
陈渊的目光扫过北狄大营的布局:“你看他们的帐篷分布。主力在东门和北门,南门只有零星哨骑。南门是绿洲,水系复杂,大兵团展不开。他们把主力放在东门和北门,因为这两个门外地形平坦,适合骑兵冲锋。南门不围,是因为他们觉得凉州人不会往沙漠里跑。”
陈渊指着凉州城西北角的位置,道:“当初墨门在凉州城下修了暗渠,从绿洲水系直通城内。我母妃的玉佩能打开入口,天黑以后,我们从那儿进城。”
“是!”
看着城墙上的‘裴’字战旗,陈渊忽然问道:“陆九,你师父救的那个孩子,今年多大?”
陆九愣了一下,想了想:“如果还活着,该有二十六了。”
“凉州女将军,裴战月。”
陆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我师父也姓裴。”
陈渊点头:“世上姓裴的人多了。等进了城,我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