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白雨菲就拿着一份厚厚的口供出来了。
她来到走廊上等待的李局长,张弛面前。
“全招了。”
她的表情有些说不出来。
“比我想像中的要快很多。”
“鼻涕眼泪弄得到处都是,差一点把裤子弄湿了。”
“他说自己也是第一次和王东合作,之前只是听说过王东的名字,被猪油蒙住了心窍,想要捞一笔大的。”
“至于王东的上家,他一无所知。”
李局长点着头,这样的结果是预料之中的。
“辛苦了,你先去整理卷宗。”
他拍了拍张弛的肩。
“走吧,咱们该去见正主了。”
单向玻璃的另外一面。
王东坐在审讯椅上,手和脚都戴着镣铐。
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颓废之色。
反而带有一种玩味的表情,好整以暇的打量着这个房间。
他并不是来接受审讯的,而是来参观的。
李局长,张弛两人一齐走了进去。
李局长把椅子拉过来,在王东对面坐下之后,把文件重重的摔到了桌子上。
冷冰冰的程序性提问。
王东笑呵呵的,不紧不慢的说道。
“王老板,五十多岁,是个收藏家。”
他特别强调了“王老板”,“收藏家”这几个词。
那种高傲的情绪已经深入骨髓了。
李局长的脸色很难看,正要发作。
但是张弛并没有坐下来。
他在审讯桌周围慢慢的走来走去,仿佛自己正看一件刚出土的古董一样。
之后他就站在了王东的旁边,突然开口。
“王老板,你做的遥控器很好。”
王东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李局长也是有点不解,不知道张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张弛并没有去注意两个人的表情,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
“分量,质感,都很适中。”
“特别是红色的按钮,具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能够迅速抓住人们心理上的弱点。”
“你很懂心理学。”
“利用人们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心理,尤其是对于国宝被毁坏的恐惧,来给自己创造谈判的条件以及逃跑的机会。”
张弛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微弯下腰走到王东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高,实在是高。”
这三个字就像是三根针一样扎进了王东的耳朵里。
这不是审讯。
这是诛心。
王东猛的抬起头来,眼神很凶恶。
“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弛站起来,摊开双手。
“我只是想说,一个人如果能把虚张声势做到如此逼真,那么他一定为自己留了不止一条后路。”
他回到李局长身边,拉开椅子坐下之后翘起了二郎腿。
“你在外边有的是门路,我就不信了。”
“因为所谓的门路,最怕的就是像你这样暴露了的废物。”
“我猜猜看,从我们冲进去的那一刻,你的那些关系是不是就把你拉黑了?”
“你现在就是个弃子。”
张弛的话每句话都像一把小刀一样,精准的刺痛着王东最敏感的地方。
王东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在他面前,他自以为很稳重,很聪明的沉稳和算计被剥去了外衣,成了一个笑话。
“你所说的干一票大的,其实就是为一群不敢见光的老鼠做马前卒,不是吗?”
张弛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王老板,你辛苦搭建起来的台子,现在已经塌掉了。”
“你后面的那些人会把你像垃圾一样丢弃。”
“你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还算不算个人物?”
审讯室里非常安静。
王东紧紧的盯着张弛,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那副笑眯眯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李局长看见了这一幕之后,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小子……
审讯能这样审?
杀人还要诛心啊。
王东忽然笑起来。
笑声很沙哑,像破锣一样。
“好。”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面全是血丝。
“你想知道上家是谁吗?”
“可以。”
“你过来,给我磕三个头。”
“我马上告诉你。”
这是他最后的努力了,想用羞辱来挽回局面。
李局长猛的拍了一下桌子。
“王东!你放肆!”
张弛却摆了摆手,示意李局长别急。
他站起来之后就向王东的方向走了过去。
王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病态的笑容。
李局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弛走到王东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王东。
然后他就笑了。
“王老板,现在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还耍这种小孩子脾气,真没意思。”
“你以为我真的需要从你嘴里问出什么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你那尊宣德炉仿的春秋鼎,仿的器形是哪个诸侯国的,饕餮纹有什么具体的讲究,用失蜡法铸造的工坊在明代宫廷里的位置是什么样的,当年负责监督铸造的太监叫什么名字。”
“这些事情我想了解清楚,用不了一天就能完成。”
“你猜,我顺着这些线索,能不能把你说的上家,也就是那个盗墓团伙的底裤都给扒出来?”
王东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瞳孔不受自己控制的收缩起来。
恐惧。
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此时,在王东的眼中,它正以很快的速度生长着。
张弛每说一句话,就将他内心的城府,心机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不是担心张弛会查到。
他是担心张弛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把他当成一个无聊的解谜游戏。
这让他难以忍受。
张弛也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笑眯眯的看着王东。
那笑里没有胜利者的喜悦,也没有警察的威严。
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王东在他眼里,就是可以被分析的数据,和要被拆解的玩具。
他身上玩世不恭的态度,在这个时候,被更深一层的东西所替代。
那是一种具有狂妄不羁,蔑视一切规矩的狂徒气质。
他今天不是来审问的。
他是来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