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哦?”谢临洲道,“情况如何?”

“半月之内,王爷便可正式用药了。”

“嗯,”谢临洲点头,“有劳余老。”

“王爷言重了,”余老起身,“这些日子的药方都是小渡儿协助余某写的,药草也是小渡儿晒得。”

他笑了笑:“小渡儿告一天假也就罢了,明日他得回药庐了。

“为王爷治伤一直是小渡儿心里的头等大事,为了这次进展,他可投入了颇多心血。”

“好,”谢临洲看向崔渡,“那也有劳澜溪了。”

“明日,我给王爷多做几个香囊。”

谢临洲只笑:“好。”

*

“你这……怎么写的?”余老嫌弃,“歪歪扭扭的!”

“……师父,”崔渡一手撑着案头,“我这种状态,能握笔就不错了……”

他刚行完针不久,身上的血迹正在慢慢结痂。

眼下提笔写着刚喝完的那碗药的配方。

试药强度减了不少,余老不仅在过程中和他说话了,还让他下床写方子。

美其名曰:这是一个很好的修习机会,而且也能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至于太过难受。

崔渡:……

您可真是我亲师父。

崔渡咬牙,继续颤颤巍巍写剂量。

余老翻着草药,跟他闲聊:“你一大早吩咐云良出庄干嘛了?”

这还没到要处理血衣的时辰。

“让他,帮我,去买一些,空荷包。”

崔渡落下最后一笔,湖笔骨碌碌滚到一边。他两手撑在桌面缓了缓。

“写好了?”余老拿起纸张。

“空荷包?”余老确认药方无误后,依旧嫌弃地把纸扔到一旁,而后一脸八卦,“要给王爷包香囊?”

“嗯。”

崔渡再度拿起笔,抽出一张新纸,开始写香囊配方。

他一连写了好几个配方。

然后把纸张交给余老:“烦请师父帮我配齐。”

“嘿,”余老揶揄道,“指使起师父来了?”

“师父就当心疼心疼弟子吧,”崔渡坐在椅子上,“等云良回来,缝装的事儿就不劳烦师父了。”

“你手抖成这样还能拿绣花针啊?”余老翻出一大包可用于装香料的小棉布包。

“几针下去就不抖了。”崔渡面无表情道。

“哟,你也会行针了?”

“一个多月了,看也看会了。”

“行,师父给你配香去。”

午后,云良回来了,带回了很多款式的空荷包。

他买的算是成品,表面绣着精细的花鸟、瑞兽、吉祥纹等。

崔渡给自己扎了几针,手果然不抖了。

他把配好的香料分装在棉布袋里,然后用针线封口,最后塞入桌上六个空荷包里。

“做了这么多,哪个是定情信物啊?”余老在崔渡身后探头探脑。

闻言,崔渡顿了顿,定情信物么,上辈子就互赠过了。

于是,他回道:“都不是。”

“师父,除了这些香料,我还要做一味香丸。”

“香丸?”

“嗯,我让云良帮我在城里定制了一款鎏金镂空银香囊,正好制些香丸放在焚香盂内。”

如果一定要说“定情信物”的话,那这个香囊勉强算个新的吧。

崔渡颤颤巍巍默了四张方子,结束了一天的试药,带着六个荷包回到了听松苑。

睡前,崔渡在谢临洲的床榻前往床架高处挂香囊。

四角,一角一个。

再有一个放床头小案上,最后一个,谢临洲想带在身上也行,放在房里也行。

一时间,卧榻周围便盈满了药香气。

崔渡系完,后退一步端详,却意外地撞进身后人的怀里。

谢临洲顺势从身后抱住他。

“澜溪做了这么多个?”

“嗯,”崔渡放松了方才一瞬间紧绷的身体,“多几个效果好。”

谢临洲埋进他的颈窝,猛吸了一口气:“可本王觉得,澜溪才是最好的良药。”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直往崔渡心上敲。

崔渡觉得,此刻的谢临洲变成了那媚人的狐狸,蛊惑着他混沌之间就想献祭自己。

可是不能。

残存的理智疯狂叫嚣——起码得等到试药结束,把谢临洲的救命药研出来才成。

崔渡转身,面对谢临洲,靠在他怀里,双手环上他的腰。

“我在这里,”崔渡像是在回应他方才说的话,“王爷抱吧。”

崔渡理所当然宿在了这张卧榻上。

君子难当,谢临洲想。

澜溪所表现出的亲近好似总隔着一层纱,就像是——带着安抚般的拒绝。

心上人在怀,他已经够知足了,不敢打破这种

状态,更不敢用强。

可那股疑虑和不解也久久萦绕在心间,他想问清,看清……

想要坦诚。

他愿意等。

等崔渡向他坦诚,真正接受他。

*

崔渡有段日子不呕血了。

试药的成效也愈发明朗。

再有三日光景,试药便能结束了。

“就在这里头了,”余老翻着桌案上的十几张方子,“看你有没有运气提早试到最合适的。”

“来挑吧。”

崔渡上前,选了四张药理差别相对较大的方子。

试药开始前,他特地叫来云良。

“如今试药已进入最后阶段,王爷那边,若是问到你面前,不必为难,照实说就好。”

云良抬眼,眸中堆砌的情绪一闪而过,他重新垂下眼,应道:“是。”

他们能瞒到今日,实属不易,除了他自己在谢临洲面前“插科打诨”外,谢临洲没有对他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是重要原因。

若真想得知崔渡的动向,盘问云良是最直接的法子。

但谢临洲没有。

今日试药已至最后一副,余老的针法已经行完,药效在被极速催发。

云良守在院外,再有半个时辰,他就要处理今日的血衣了。

公子说就这几日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云良长舒一口气。

他这种在刀尖舔血的人,知道很多比死更痛苦的事,很多时候,死反而容易的多。

他见过很多一人可为另一人赴死的事,却从未见过如崔渡这般的人。

两个月,每日都要经历四回生不如死的折磨。

若是影卫、死士,亦或是他,也能做到这个地步,但他们是“奉命而为”,他们的命都是王爷的,包括为王爷承受痛苦。

但公子呢?他只是没有内力的常人,凭借着一颗丹参血蝉和对王爷的满腔爱意,就做到了。

那这份爱意,到底有多厚重呢?

他想象不出来。

他走神的时间有些长,连谢临洲走到近前都没发现。

云良:!

他失职了,于是单膝跪地:“王爷。”

谢临洲抬手往后一摆,示意他退下。

云良挡不住已经进院的谢临洲。

云良的行为有些怪异,谢临洲微微蹙眉,抬步往里走。

他看着时辰,本是要来接崔渡的。

却在回廊下,在那扇敞开的窗中——

看到卧榻上的崔渡神情痛苦。

又眼看着他的前胸、后背逐渐被鲜血渗透……

第26章 喜欢什么样的锁链?

砰——

药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正在给剩下的方子排序的余老湖笔掉落,哑然失声。

崔渡略显迟缓地抬头,只看见一双猩红的双目。

意识到是谢临洲的瞬间,胸口淤堵之气顿时被刺激到爆发——

他的手掌不受控地按住胸口,下一刻,一口乌血猛得喷了出来。

谢临洲的眸子从染上惊怒到覆满震惊和焦灼不过须臾之间。

他奔过来扶住崔渡的手臂,看着他惨白、唇角染血的脸,又看向他胸前不断渗出的血色……

“澜溪……澜溪!”

几乎是同一时间,余老握起了崔渡的手腕。

可崔渡一把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他眼眶发红,只顾得上看着余老,那只手握得死紧,他艰难开口:“成……了……”

余老动作一顿,顺着此刻崔渡的目光看去——是那个盛过第四张方子的药的空碗。

下一刻,崔渡意识涣散,只听得几声急切的呼唤。

*

月上柳梢,听松苑。

谢临洲站在卧榻前,看着榻上安睡的人。

脑海中的“恶灵”在肆意叫嚣——

『关起来!』

『把人锁起来!』

『不让他见别人。』

『别让他伤害自己。』

……

给他自由的代价,就是往自己心上扎刀子。

崔澜溪啊,崔澜溪,你可真是厉害。

指甲掐进掌心,漫出了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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