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倒在地上,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黑气,鬼纹从皮肤上褪去,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死鱼。
唐吉收回目光,朝崔珏点了点头。
“关押。”
崔珏翻开生死簿,朱砂铁笔在虚空中落下一个“锁”字。
“陈锋,生前为御灵师,入魔叛道,以人饲鬼,私窃幽冥圣器,引鬼域屠城,依阴律,判入石压地狱,受三百年石磨碾魂之刑,刑满再审。”
生死簿上亮起一道黑金符文,将陈锋的魂魄从残躯中抽离出来。
那魂魄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了,心口缺了一大块,四肢上全是幽冥钟碎片留下的裂痕,像一件摔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
陈锋的魂魄在空中睁开眼,瞳孔里最后一点血红褪去了。
“不……”
“在地狱里忏悔吧!”
唐吉没有看他,抬手将魂魄收入生死簿中。
至于以后有没有轮回,还得看他心情。
生死簿合上,然后归于沉寂。
陈锋的肉身在魂魄离体的瞬间就崩解了,像沙塔遇水,一层层塌下去,化为满地黑灰,被阴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幽冥钟碎片悬浮在他的掌心,核桃大小,通体漆黑。
“这就是幽冥钟?”
牛头狱卒凑过来,牛鼻子凑到碎片跟前嗅了嗅。
“别靠太近。”崔珏提醒道。
“碎片有灵,虽已被大人生死簿镇压,但黄泉之音多少还有外泄,你是鬼身,靠太近魂魄会不稳。”
牛头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唐吉将幽冥钟碎片收入生死簿中,碎片在书页上滴溜溜转了三圈,最后停在了生死簿第一页的下角,像个刚找到家的孩子,安静下来。
“以后再说。”
“先上去。”
唐吉抬头看了一眼洞窟穹顶那道巨大的裂口,然后命令众人一起出去。
等到了外界。
他看到了游向阳。
游向阳坐在地上,樊哙的虚影已经收回了魂海,公尚过靠在断墙边,非攻领域的光罩已经完全熄灭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游队。”
游向阳抬起头,满脸血污,笑道。
“你出来了,你小子现在什么境界了?”
“资深级。”
“咳咳!”
游向阳咳出一口血沫。
“半年不见,你从高级跳到资深.....”
唐吉伸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羡慕的话,那赶紧突破。”
“然后跟我一起打灭世级。”
“你他妈真敢说。”
游向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去,被唐吉一把扶住。
“王浩,刘明,李芸。”
唐吉挨个看过去。
“都活着没?”
“活着。”
王浩坐在地上,左腿血淋淋的,但精气神还在。
“唐吉,怎么感觉每次见到你,场面都这么大?”
“你命不好。”唐吉淡淡道。
“总赶上我打架。”
“那是。”
刘明趴在一块石头上,后背的伤口被红鬼用鬼气暂时封住了,嘶着气说话。
“上次见你打邪柳,这次见你打黄泉鬼眼,下次是不是要打阎王爷了?”
“阎王跟我一伙的。”
“那没事了。”
李芸抱着那个昏迷的前台女生,抬头看唐吉,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陈锋他……”
“死了。”唐吉顿了一下。
“入魔太深,救不了。”
李芸没说话,低下头,把怀里的女生抱紧了一点。
“走吧。”
唐吉转身,八尊阴帅自动列阵,把众人护在中间。
“城里的鬼气还没散,出去的时候别掉队。”
江阳县城。
鬼域比之前淡了。
幽冥钟被唐吉收归之后,城中心的鬼雾开始消散,街道上的阴气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浓烈。
但城还是死城。
满地的鬼灰被风吹得打着旋,路边的店铺门面全被阴气腐蚀得斑驳脱落,像整座城在水里泡了半个月又捞出来。
“一百多万人。”
游向阳走在唐吉身侧,声音发哑。
“也不知道还活着多少。”
“鬼域刚开的时候,普通人大多会被阴气冻结魂魄,进入假死状态。”
崔珏翻开生死簿副本,语气不算轻松。
“只要鬼域散了,他们就能醒。”
“那鬼域为什么还不散?”王浩问道。
唐吉脚步一顿。
他抬头看天。
青黑色的鬼域光幕还在头顶。
比之前薄了,但没散。
“幽冥钟已经收了,黄泉鬼眼也和陈锋一起死了,这鬼域怎么还在?”
夜游神升空,星辰领域铺开,片刻后落了回来,脸色不好。
“上面有东西在接管鬼域。”
“什么?”
唐吉瞳孔一缩。
就在这时,天上裂了。
像一块巨大的玻璃被人从外面砸了一锤子,蛛网般的裂纹从鬼域穹顶中心向四周蔓延,裂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一声脆响。
“咔嚓——!”
鬼域穹顶碎了。
碎片没有落下来。
它们悬浮在半空,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景象。
那些是血。
是彼岸花。
无数血红色的彼岸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铺天盖地,落到哪里,哪里就开出一片花海。
花海如潮,从天空浇下来,从街道涌过来,从地底钻出来,像整座江阳城被扔进了血红色的花海深处。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牛头狱卒挥叉去扫,彼岸花被灰白净秽光环照到,成片成片的枯萎,但更多的花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扫越多。
“这花在吸鬼气!”
马面将军喝道。
“彼岸花的花粉里有引魂香,能调动鬼气,把鬼域里残留的鬼气全部激活!”
“下面也有!”
日游神一拳轰向地面,金光炸开,将方圆十丈内的彼岸花烧成灰烬。
但灰烬落地,又生出新芽,新芽开花,比之前更红。
“让我来!”
钟馗一剑朝天劈出,紫火剑罡将半空中的彼岸花扫出一条通道,露出了头顶那片破碎的穹顶。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穹顶碎片之上,一扇门正在缓缓浮现。
大。
遮天蔽日的大。
像一扇把整片天空都占满了的巨门,门框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古旧斑驳,上面缠满了半透明的白色鬼藤。
门扉洞开。
铜铃声从门中传来。
“叮——铃——叮——铃——!”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温和。
但每一道铃声入耳,都让人的魂魄往身体外面跳一下。
“这铃声……”
白无常猩红长舌垂在身侧,惊讶道。
“是摄魂铃!”
“白无常,你认得?”唐吉握紧了玄水戟。
“摄魂铃,是鬼器之一,铃声可勾魂夺魄,摇一下,心志不坚者魂魄离体,摇三下,地狱级以下的厉鬼都要伏首。”
白无常死死盯着那扇门。
“能用这东西的人,不寻常。”
“哼,不过是我们当年玩剩下的!”钟馗冷笑。
“老子倒是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铃声变了。
从缓到急,从轻到重。
“叮铃铃铃铃——!”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铃声,在花海里同时炸开。
八尊阴帅同时捂住了头。
“这摄魂铃,居然威力不亚于幽冥钟!”
夜游神咬牙道:“不对,不是摄魂铃!”
“是那扇门!那扇门本身就在放大铃声!”
唐吉站着,难受得厉害。
魂魄像是被人用鱼钩勾住了,一下一下往外拽,每拽一下,意识就模糊一分。
他抬头,透过漫天彼岸花,看向那扇门。
“你是谁?”
铃声停了。
风停了。
花海也不动了。
一道身影从门中走出。
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铜铃。
铜铃不大,绣迹斑斑,上面刻着四个字。
“魂归来兮。”
他悬浮在半空,与唐吉相距不到百丈。
没有威压。
没有鬼气。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
可唐吉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打湿了。
那感觉,就像在面对鬼先生一样!
“唐吉。”
那人开口。
“自我介绍一下,彼岸之门,门主。”
他抬起左手,铜铃轻摇。
“你可以叫我,铃主。”
唐吉眯起眼睛。
“铜铃男人。”
“哦?”
铃主眉梢微动,似乎有些意外。
“你知道我?”
“陈锋的记忆里见过你。”唐吉冷冷道。
“是你把他推进火坑的。”
“火坑?”铃主笑了,笑容温润如玉。
“你这话说得不对,陈锋那孩子,是自己要往火坑里跳的。”
“我只不过给了他一个,跳下去的台阶。”
“你给他幽冥钟碎片,让他打开鬼域,这也叫台阶?”
“这是交易。”铃主摇了摇铃,语气平淡。
“他想变强,我想看看,一个御灵师入魔之后能做到什么程度,各取所需。”
“可惜,不够满意,陈锋是个好孩子,但太急了些,还没把你消耗到极限,自己就先散了。”
他低头看向唐吉。
“所以,本座只好亲自来了。”
“彼岸之门早在三年前就得到了幽冥钟碎片的消息,这三年来,本座本有无数次机会将江阳鬼域展开,却等到今天才这么做,你猜是为什么?”
“因为我?”唐吉眯起眼睛。
“好聪明。”
铃主的目光在唐吉身上缓缓扫过。
“平等王,八尊阴帅,两尊判官,六尊正神,地府的传承,还有刚刚收服的幽冥钟碎片。”
“唐吉,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本座找了几十年的。”
“但,总算没有失望,地府的传承终于还是出现了!”
“如果我没猜错,生死簿在你身上?”
唐吉的血像被冻住了。
这还是有人第一次道出生死簿!
“本座不着急,慢慢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做一次最干净的收割。”
“今日,本座等到了。”
铃主抬起右手,掌心朝天,轻轻一握。
“动手。”
话音落。
彼岸花海暴动。
血红色的花瓣化作千万条细细的丝线,缠向八尊阴帅和唐吉的身体,花丝上带着摄魂香,钻入毛孔,烧入魂海,将魂力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出来。
“呃啊——!”
牛头狱卒嘶吼,灰白净秽光环开到最大,但花瓣丝线像有生命一样,被净化掉一层又来一层。
“这些花在吸我们的力量!”崔珏嘶声道。
“大人,他要把我们活活耗干!”
“这老东西……算得真他妈狠!”钟馗磨着牙。
铃主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
他身后,一尊厉鬼无声无息的浮现。
那厉鬼三丈高,长着六条手臂,每条手臂都握着一把鬼器,刀、剑、枪、斧、锏、鞭。
六条胳膊,六种兵器。
“六臂鬼罗。”
铃主轻声道。
“让他来伺候你们吧。”
六臂鬼罗的六只眼睛同时睁开,朝着唐吉的方向。
“死!”
一只遮天鬼手砸下。
“主人!”
牛头嘶吼,冲上前去。
“牛魔踏天,净秽一击!”
他拼尽全力,一叉向上捅去。
鬼手拍下来的瞬间,铁叉与鬼手相撞。
“噗——!”
牛头狂喷鬼血,双臂骨头碎裂,铁叉脱手飞出,整个人像被拍扁的泥团,砸进花海深处。
“牛头!”
马面嘶吼,六条追魂索齐出。
“九幽冰狱!冻!”
冰焰锁链缠上鬼手,但鬼手只顿了一下,反手一震,马面被震飞出去。
“老子跟你拼了!”
钟馗挥剑冲出,紫色吞鬼之火在剑身上最后一次爆燃。
“天罡吞鬼式!”
鬼手的第二根手指弹了一下。
钟馗被弹飞出去。
“八弟!”白无常嘶吼。
黑无常从阴影中爬起来,两道勾魂链甩出。
“判罪!”
鬼手轻轻一捏。
双链崩断。
八尊阴帅,无一人能挡。
唐吉握紧玄水戟。
他魂海里还剩最后一道魂力!
但就在他准备催动的时候,一道人影从侧面冲了出来。
“唐吉——!”
邱柳。
他半截身体都是焦黑的,左臂齐肩而断,右手捏着半张碎裂的鬼面。
鬼面上,五道纹路在疯狂燃烧。
“你还回来做什么?”
“还你一条命!”
邱柳站在唐吉面前,背对着他,右手的鬼面按进脸上。
“轰——!”
以他为中心,一圈无形的冲击波炸开。
“我邱柳,入彼岸之门,是因为年少时被夺走一切,深知御鬼师之苦,也曾以为御鬼师不该被御灵师压着!”
“门主,你跟彼岸之门的宗旨背道而驰,你要的是抢夺传承,要的是吞掉他人,要的是一己之私!”
“今日,我一命还一命!”
“御鬼术,厉鬼复苏!”
邱柳一口血喷出。
五道身影从他体内涌出。
五尊厉鬼。
每一尊最低都是噩梦级!
但它们不是附体而出,而是燃烧,燃烧自己的鬼躯,燃烧自己的魂魄,在邱柳身体周围形成一道由鬼火、鬼血、鬼骨组成的墙。
“请助我最后一次!”
邱柳嘶声。
五道鬼影齐齐嘶吼。
“是!”
鬼手落下。
五鬼之墙硬接。
“轰——!”
鬼墙炸裂,五道鬼影在鬼手下碎了两道。
邱柳喷出一口血。
“邱柳!”唐吉瞳孔微缩。
“唐吉,跑——!”
邱柳转过头,满脸是血,笑道。
“这一次,我只为我心中的正义!”
“小子,从你为御鬼师正名的那一天起,便是我的恩人了!”
唐吉吼道:“少了他妈的废话,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
邱柳回过头,那鬼面已经彻底融入他的脸。
正在一片一片碎掉。
“快走啊!”
他嘶吼着,最后三尊厉鬼同时燃爆,化作一道撕天裂地的光芒,撞向六臂鬼罗的鬼手。
“就你还想挡?”
铃主轻轻摇铃。
那光芒瞬间凝固。
“本座要杀的人,还没有拦得住的。”
鬼手继续落下。
邱柳被压着半跪在地上,血从眼眶里涌出来。
“跑啊——!”
他燃烧魂魄,将鬼面与五鬼的力量全部注入血肉。
瞬间挡住鬼手,同时,唐吉咬了咬牙。
“走!”
他一挥手,黑白无常将游向阳等人全部拉走,所有人朝江阳城外冲去。
转身的瞬间,他看见邱柳的身体在鬼手之下,一块一块碎掉。
“再见了,唐吉。”
邱柳的声音被风撕碎。
下一刻,冲天的自爆光芒吞没了一切。
城外三十里。
唐吉跪在路边,吐出一口血。
游向阳喘息的回头过,望着那一幕。
“邱柳他……”
“我知道。”
唐吉低着头。
“他是条汉子。”
江阳城上空,那扇门还在。
彼岸花海还在。
铃主悬浮在半空,望着唐吉离开的方向。
他轻轻摇了摇铜铃。
“跑得掉吗?”
门扉深处,无数道目光同时睁开。
那些目光穿透云层,穿透夜色,穿透风,齐刷刷的望向唐吉离开的方向。
“地府传承,是本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