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铜铃

陈锋倒在地上,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黑气,鬼纹从皮肤上褪去,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死鱼。

  唐吉收回目光,朝崔珏点了点头。

  “关押。”

  崔珏翻开生死簿,朱砂铁笔在虚空中落下一个“锁”字。

  “陈锋,生前为御灵师,入魔叛道,以人饲鬼,私窃幽冥圣器,引鬼域屠城,依阴律,判入石压地狱,受三百年石磨碾魂之刑,刑满再审。”

  生死簿上亮起一道黑金符文,将陈锋的魂魄从残躯中抽离出来。

  那魂魄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了,心口缺了一大块,四肢上全是幽冥钟碎片留下的裂痕,像一件摔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

  陈锋的魂魄在空中睁开眼,瞳孔里最后一点血红褪去了。

  “不……”

  “在地狱里忏悔吧!”

  唐吉没有看他,抬手将魂魄收入生死簿中。

  至于以后有没有轮回,还得看他心情。

  生死簿合上,然后归于沉寂。

  陈锋的肉身在魂魄离体的瞬间就崩解了,像沙塔遇水,一层层塌下去,化为满地黑灰,被阴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幽冥钟碎片悬浮在他的掌心,核桃大小,通体漆黑。

  “这就是幽冥钟?”

  牛头狱卒凑过来,牛鼻子凑到碎片跟前嗅了嗅。

  “俺老牛能感觉到,这里面有黄泉路的气息。”

  “别靠太近。”崔珏提醒道。

  “碎片有灵,虽已被大人生死簿镇压,但黄泉之音多少还有外泄,你是鬼身,靠太近魂魄会不稳。”

  牛头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唐吉将幽冥钟碎片收入生死簿中,碎片在书页上滴溜溜转了三圈,最后停在了生死簿第一页的下角,像个刚找到家的孩子,安静下来。

  “以后再说。”

  “先上去。”

  唐吉抬头看了一眼洞窟穹顶那道巨大的裂口,然后命令众人一起出去。

等到了外界。

  他看到了游向阳。

  游向阳坐在地上,樊哙的虚影已经收回了魂海,公尚过靠在断墙边,非攻领域的光罩已经完全熄灭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游队。”

  游向阳抬起头,满脸血污,笑道。

  “你出来了,你小子现在什么境界了?”

  “资深级。”

  “咳咳!”

  游向阳咳出一口血沫。

  “半年不见,你从高级跳到资深.....”

  唐吉伸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羡慕的话,那赶紧突破。”

  “然后跟我一起打灭世级。”

  “你他妈真敢说。”

  游向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去,被唐吉一把扶住。

  “王浩,刘明,李芸。”

  唐吉挨个看过去。

  “都活着没?”

  “活着。”

  王浩坐在地上,左腿血淋淋的,但精气神还在。

  “唐吉,怎么感觉每次见到你,场面都这么大?”

  “你命不好。”唐吉淡淡道。

  “总赶上我打架。”

  “那是。”

  刘明趴在一块石头上,后背的伤口被红鬼用鬼气暂时封住了,嘶着气说话。

“上次见你打邪柳,这次见你打黄泉鬼眼,下次是不是要打阎王爷了?”

  “阎王跟我一伙的。”

  “那没事了。”

  李芸抱着那个昏迷的前台女生,抬头看唐吉,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陈锋他……”

  “死了。”唐吉顿了一下。

  “入魔太深,救不了。”

  李芸没说话,低下头,把怀里的女生抱紧了一点。

  “走吧。”

  唐吉转身,八尊阴帅自动列阵,把众人护在中间。

  “城里的鬼气还没散,出去的时候别掉队。”

  江阳县城。

  鬼域比之前淡了。

  幽冥钟被唐吉收归之后,城中心的鬼雾开始消散,街道上的阴气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浓烈。

  但城还是死城。

  满地的鬼灰被风吹得打着旋,路边的店铺门面全被阴气腐蚀得斑驳脱落,像整座城在水里泡了半个月又捞出来。

  “一百多万人。”

  游向阳走在唐吉身侧,声音发哑。

  “也不知道还活着多少。”

  “鬼域刚开的时候,普通人大多会被阴气冻结魂魄,进入假死状态。”

  崔珏翻开生死簿副本,语气不算轻松。

  “只要鬼域散了,他们就能醒。”

  “那鬼域为什么还不散?”王浩问道。

  唐吉脚步一顿。

  他抬头看天。

青黑色的鬼域光幕还在头顶。

  比之前薄了,但没散。

  “幽冥钟已经收了,黄泉鬼眼也和陈锋一起死了,这鬼域怎么还在?”

  夜游神升空,星辰领域铺开,片刻后落了回来,脸色不好。

  “上面有东西在接管鬼域。”

  “什么?”

  唐吉瞳孔一缩。

  就在这时,天上裂了。

  像一块巨大的玻璃被人从外面砸了一锤子,蛛网般的裂纹从鬼域穹顶中心向四周蔓延,裂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一声脆响。

  “咔嚓——!”

  鬼域穹顶碎了。

  碎片没有落下来。

  它们悬浮在半空,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景象。

  那些是血。

  是彼岸花。

  无数血红色的彼岸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铺天盖地,落到哪里,哪里就开出一片花海。

  花海如潮,从天空浇下来,从街道涌过来,从地底钻出来,像整座江阳城被扔进了血红色的花海深处。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牛头狱卒挥叉去扫,彼岸花被灰白净秽光环照到,成片成片的枯萎,但更多的花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扫越多。

  “这花在吸鬼气!”

  马面将军喝道。

  “彼岸花的花粉里有引魂香,能调动鬼气,把鬼域里残留的鬼气全部激活!”

  “下面也有!”

  日游神一拳轰向地面,金光炸开,将方圆十丈内的彼岸花烧成灰烬。

  但灰烬落地,又生出新芽,新芽开花,比之前更红。

“让我来!”

  钟馗一剑朝天劈出,紫火剑罡将半空中的彼岸花扫出一条通道,露出了头顶那片破碎的穹顶。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穹顶碎片之上,一扇门正在缓缓浮现。

  大。

  遮天蔽日的大。

  像一扇把整片天空都占满了的巨门,门框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古旧斑驳,上面缠满了半透明的白色鬼藤。

  门扉洞开。

  铜铃声从门中传来。

  “叮——铃——叮——铃——!”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温和。

  但每一道铃声入耳,都让人的魂魄往身体外面跳一下。

  “这铃声……”

  白无常猩红长舌垂在身侧,惊讶道。

  “是摄魂铃!”

  “白无常,你认得?”唐吉握紧了玄水戟。

  “摄魂铃,是鬼器之一,铃声可勾魂夺魄,摇一下,心志不坚者魂魄离体,摇三下,地狱级以下的厉鬼都要伏首。”

  白无常死死盯着那扇门。

  “能用这东西的人,不寻常。”

  “哼,不过是我们当年玩剩下的!”钟馗冷笑。

  “老子倒是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铃声变了。

  从缓到急,从轻到重。

  “叮铃铃铃铃——!”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铃声,在花海里同时炸开。

八尊阴帅同时捂住了头。

  “这摄魂铃,居然威力不亚于幽冥钟!”

  夜游神咬牙道:“不对,不是摄魂铃!”

  “是那扇门!那扇门本身就在放大铃声!”

  唐吉站着,难受得厉害。

  魂魄像是被人用鱼钩勾住了,一下一下往外拽,每拽一下,意识就模糊一分。

  他抬头,透过漫天彼岸花,看向那扇门。

  “你是谁?”

  铃声停了。

  风停了。

  花海也不动了。

  一道身影从门中走出。

  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铜铃。

  铜铃不大,绣迹斑斑,上面刻着四个字。

  “魂归来兮。”

  他悬浮在半空,与唐吉相距不到百丈。

  没有威压。

  没有鬼气。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

  可唐吉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打湿了。

  那感觉,就像在面对鬼先生一样!

  “唐吉。”

  那人开口。

  “自我介绍一下,彼岸之门,门主。”

  他抬起左手,铜铃轻摇。

“你可以叫我,铃主。”

  唐吉眯起眼睛。

  “铜铃男人。”

  “哦?”

  铃主眉梢微动,似乎有些意外。

  “你知道我?”

  “陈锋的记忆里见过你。”唐吉冷冷道。

  “是你把他推进火坑的。”

  “火坑?”铃主笑了,笑容温润如玉。

  “你这话说得不对,陈锋那孩子,是自己要往火坑里跳的。”

  “我只不过给了他一个,跳下去的台阶。”

  “你给他幽冥钟碎片,让他打开鬼域,这也叫台阶?”

  “这是交易。”铃主摇了摇铃,语气平淡。

  “他想变强,我想看看,一个御灵师入魔之后能做到什么程度,各取所需。”

  “可惜,不够满意,陈锋是个好孩子,但太急了些,还没把你消耗到极限,自己就先散了。”

  他低头看向唐吉。

  “所以,本座只好亲自来了。”

  “彼岸之门早在三年前就得到了幽冥钟碎片的消息,这三年来,本座本有无数次机会将江阳鬼域展开,却等到今天才这么做,你猜是为什么?”

  “因为我?”唐吉眯起眼睛。

  “好聪明。”

  铃主的目光在唐吉身上缓缓扫过。

  “平等王,八尊阴帅,两尊判官,六尊正神,地府的传承,还有刚刚收服的幽冥钟碎片。”

  “唐吉,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本座找了几十年的。”

  “但,总算没有失望,地府的传承终于还是出现了!”

  “如果我没猜错,生死簿在你身上?”

唐吉的血像被冻住了。

  这还是有人第一次道出生死簿!

  “本座不着急,慢慢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做一次最干净的收割。”

  “今日,本座等到了。”

  铃主抬起右手,掌心朝天,轻轻一握。

  “动手。”

  话音落。

  彼岸花海暴动。

  血红色的花瓣化作千万条细细的丝线,缠向八尊阴帅和唐吉的身体,花丝上带着摄魂香,钻入毛孔,烧入魂海,将魂力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出来。

  “呃啊——!”

  牛头狱卒嘶吼,灰白净秽光环开到最大,但花瓣丝线像有生命一样,被净化掉一层又来一层。

  “这些花在吸我们的力量!”崔珏嘶声道。

  “大人,他要把我们活活耗干!”

  “这老东西……算得真他妈狠!”钟馗磨着牙。

  铃主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

  他身后,一尊厉鬼无声无息的浮现。

  那厉鬼三丈高,长着六条手臂,每条手臂都握着一把鬼器,刀、剑、枪、斧、锏、鞭。

  六条胳膊,六种兵器。

  “六臂鬼罗。”

  铃主轻声道。

  “让他来伺候你们吧。”

  六臂鬼罗的六只眼睛同时睁开,朝着唐吉的方向。

  “死!”

  一只遮天鬼手砸下。

  “主人!”

牛头嘶吼,冲上前去。

  “牛魔踏天,净秽一击!”

  他拼尽全力,一叉向上捅去。

  鬼手拍下来的瞬间,铁叉与鬼手相撞。

  “噗——!”

  牛头狂喷鬼血,双臂骨头碎裂,铁叉脱手飞出,整个人像被拍扁的泥团,砸进花海深处。

  “牛头!”

  马面嘶吼,六条追魂索齐出。

  “九幽冰狱!冻!”

  冰焰锁链缠上鬼手,但鬼手只顿了一下,反手一震,马面被震飞出去。

  “老子跟你拼了!”

  钟馗挥剑冲出,紫色吞鬼之火在剑身上最后一次爆燃。

  “天罡吞鬼式!”

  鬼手的第二根手指弹了一下。

  钟馗被弹飞出去。

  “八弟!”白无常嘶吼。

  黑无常从阴影中爬起来,两道勾魂链甩出。

  “判罪!”

  鬼手轻轻一捏。

  双链崩断。

  八尊阴帅,无一人能挡。

  唐吉握紧玄水戟。

  他魂海里还剩最后一道魂力!

  但就在他准备催动的时候,一道人影从侧面冲了出来。

  “唐吉——!”

邱柳。

  他半截身体都是焦黑的,左臂齐肩而断,右手捏着半张碎裂的鬼面。

  鬼面上,五道纹路在疯狂燃烧。

  “你还回来做什么?”

  “还你一条命!”

  邱柳站在唐吉面前,背对着他,右手的鬼面按进脸上。

  “轰——!”

  以他为中心,一圈无形的冲击波炸开。

  “我邱柳,入彼岸之门,是因为年少时被夺走一切,深知御鬼师之苦,也曾以为御鬼师不该被御灵师压着!”

  “门主,你跟彼岸之门的宗旨背道而驰,你要的是抢夺传承,要的是吞掉他人,要的是一己之私!”

  “今日,我一命还一命!”

  “御鬼术,厉鬼复苏!”

  邱柳一口血喷出。

  五道身影从他体内涌出。

  五尊厉鬼。

  每一尊最低都是噩梦级!

  但它们不是附体而出,而是燃烧,燃烧自己的鬼躯,燃烧自己的魂魄,在邱柳身体周围形成一道由鬼火、鬼血、鬼骨组成的墙。

  “请助我最后一次!”

  邱柳嘶声。

  五道鬼影齐齐嘶吼。

  “是!”

  鬼手落下。

  五鬼之墙硬接。

  “轰——!”

  鬼墙炸裂,五道鬼影在鬼手下碎了两道。

邱柳喷出一口血。

  “邱柳!”唐吉瞳孔微缩。

  “唐吉,跑——!”

  邱柳转过头,满脸是血,笑道。

  “这一次,我只为我心中的正义!”

  “小子,从你为御鬼师正名的那一天起,便是我的恩人了!”

  唐吉吼道:“少了他妈的废话,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

  邱柳回过头,那鬼面已经彻底融入他的脸。

  正在一片一片碎掉。

  “快走啊!”

  他嘶吼着,最后三尊厉鬼同时燃爆,化作一道撕天裂地的光芒,撞向六臂鬼罗的鬼手。

  “就你还想挡?”

  铃主轻轻摇铃。

  那光芒瞬间凝固。

  “本座要杀的人,还没有拦得住的。”

  鬼手继续落下。

  邱柳被压着半跪在地上,血从眼眶里涌出来。

  “跑啊——!”

  他燃烧魂魄,将鬼面与五鬼的力量全部注入血肉。

  瞬间挡住鬼手,同时,唐吉咬了咬牙。

  “走!”

  他一挥手,黑白无常将游向阳等人全部拉走,所有人朝江阳城外冲去。

  转身的瞬间,他看见邱柳的身体在鬼手之下,一块一块碎掉。

  “再见了,唐吉。”

邱柳的声音被风撕碎。

  下一刻,冲天的自爆光芒吞没了一切。

  城外三十里。

  唐吉跪在路边,吐出一口血。

  游向阳喘息的回头过,望着那一幕。

  “邱柳他……”

  “我知道。”

  唐吉低着头。

  “他是条汉子。”

  江阳城上空,那扇门还在。

  彼岸花海还在。

  铃主悬浮在半空,望着唐吉离开的方向。

  他轻轻摇了摇铜铃。

  “跑得掉吗?”

  门扉深处,无数道目光同时睁开。

  那些目光穿透云层,穿透夜色,穿透风,齐刷刷的望向唐吉离开的方向。

  “地府传承,是本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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