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城东。
唐吉是摔出鬼域的。
鬼域边界那层光幕已经薄得跟纸一样,但穿过去的时候,还是像被人从后背踹了一脚,五脏六腑都在翻。
他一口血喷出来,落在水泥路面上,咝咝冒着黑气。
八尊阴帅的虚影全都淡了一层。
“他追上来了没?”
白无常飘在半空。
“没有。”夜游神声音发虚。
“暂时没有。”
“但他的目光还在我们身上,那种感觉,像被蛇盯上了,走不掉。”
唐吉猛地抬头。
天边,夜色像被什么搅动了,翻涌着,朝这边卷过来。
还有铃声。
“叮——铃——!”
唐吉的瞳孔缩成针尖。
下一秒,铃声在耳边炸响。
“叮铃铃铃铃!”
唐吉惨叫一声,整个人朝前扑倒。
摄魂音!
音波落在身上,脏器像被同时抓住,又同时往四面八方撕扯。
鲜血从眼耳口鼻同时涌出来。
七窍渗血。
“大人!”
“别过来!”
唐吉嘶吼,手掌死死抓着玄水戟。
“你们,带着游队他们跑!”
“大人,我们跑不掉了。”
黑无常从阴影中浮出来,脸白得像纸。
“不如跟他拼了。”
钟馗吐了口血水。
“欺负老子现在神位没那么强!”
“以前这种小货色,随手就能斩!”
铃声更近了。
天边,一道身影从夜雾中走来,速度不快,如闲庭信步。
左手铜铃摇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铃主。
他每走一步,天地都仿佛在震动。
一步,铃声一响。
两步,阴气一荡。
三步,唐吉血从嘴里喷出来。
“唐吉,本座问你。”
铃主温和的笑道。
“你现在还觉得,你能跑吗?”
唐吉死死盯着对方的笑脸。
“你,以为你稳操胜算?”
“死鸭子嘴硬。”铃主摇摇头。
“本座最遗憾的,就是你这种少年,总以为硬气能当命用。”
他抬起铜铃,轻轻一摇。
“叮——!”
唐吉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朝前栽去。
“主人!”
红鬼从肩头扑出来,用身体去挡那摄魂音。
但铃主音波穿透红鬼的身体,直接砸进唐吉魂海。
“呜……”
红鬼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却一寸不让。
“你挺有意思。”
铃主看向红鬼。
“一只小鬼,也跟着玩忠诚,笑掉大牙了。”
“主人……主人……”
红鬼声音发抖,却还在喊。
唐吉听见了,咬牙。
“杀!”
他嘶吼着,身上所剩无几的魂力再度爆发。
铃主一怔,随即笑了。
“好,本座就陪你玩到底。”
他加快脚步。
铃声越来越急。
唐吉刚撑起来的气势又被压下去。
“主人!”红鬼嘶声大哭。
“快跑吧!红鬼帮你挡着!红鬼什么都不要了!你快跑啊!”
“跑个屁!”
唐吉咧开嘴,满口血沫。
“老子今天就算死在这,也要把他那破铃铛塞进他屁股里!”
铃主笑了。
“有趣。”
他抬起铜铃,正要摇下。
“咚!”
一声闷响炸开。
漆黑巨斧从天空横劈而来,斧罡如黑龙出海,正正斩在铃主与唐吉之间。
“咔嚓!”
空气中响起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断了。
摄魂音波被斩成了两截。
前半截还在往前冲,后半截被斧罡卷了回去。
铃主脚步一滞,偏头看去。
“嗯?”
公路东侧,一道高大的人影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七尺身躯,暗金色皮肤,虬结肌肉如铜浇铁铸,肩头扛着一柄漆黑巨斧,斧柄缠满暗红色经幡。
蚩尤附体的蛮古,双眼赤金,浑身兵主之气化成一道一道的暗色霹雳,绕着身体乱窜。
“我说怎么这么吵。”
蛮古咧嘴,笑得像头刚睡醒的恶鬼。
“原来是你这穿孝服的孙子在摇铃铛,爷爷我隔了二十里地都听得头疼。”
“蚩尤。”铃主瞳孔微缩。
“你怎么会在这?”
“我兄弟在这,我为什么不能在?”
蛮古扛着斧子走到唐吉身前。
“唐吉,你他娘的都被人打成这样了,愣是不给兄弟打个电话?是不是觉得我蛮古不配帮忙?”
唐吉看着他,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江阳?”
“你他妈从北海回江阳,沿途那么大动静,真当兄弟傻子啊?”
蛮古一巴掌拍在唐吉肩膀上。
“行了,别说话了,喘口气,剩下的交给我们。”
蚩尤冷漠道。
“小子,站一边去。”
唐吉抬头,只见蚩尤的虚影在蛮古身后显化,古铜色皮肤上伤痕遍布,粗砺的面容像从上古战场里直接踏出来的。
铃主眯起眼睛。
“蚩尤,本座与你无冤无仇,今日只找唐吉,你让开,本座便当没看见你。”
“无冤无仇?”蚩尤冷笑。
“你不就想抢地府的传承吗?唐吉是地府的种子,你冲他动手,便是冲地府动手,地府的事,我蚩尤懒得多管,但这小子喊蛮古一声兄弟。”
“兄弟有难,兵主便要杀人。”
他握住巨斧,斧刃遥遥指向铃主。
“你的摄魂铃,本座听闻能勾魂夺魄,收押万鬼,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本座生前不入轮回,死后不归地府。”
蚩尤眼中赤金光芒暴涨。
“你的音律,对本座,无!用!”
铃主眯起眼睛。
“没用?”
他猛地摇动铜铃。
“叮铃铃——!”
一道摄魂音波化为肉眼可见的血色利刃,朝蚩尤面门斩去。
蚩尤不躲。
音刃斩在他胸口,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当——!”
火花四溅。
蚩尤纹丝不动。
“果然不受音律所制,毕竟是上古兵主,与天地同寿的凶神,倒是本座失算了。”
铃主摇动铜铃,身后那扇门缓缓浮现。
“但本座的手下,能杀的人,不止你一个。”
门中,一道庞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六臂鬼罗。
六条胳膊,六柄鬼器,刀剑枪斧锏鞭,六只眼睛同时睁开,发出六道颜色各异的光芒。
“鬼罗。”铃主淡淡道。
“去,把那些年轻人,杀了。”
“领命!”
六臂鬼罗身形暴涨,三丈高的身躯如铁塔般砸向对方。
“你的对手是我!”
蚩尤一步踏出,巨斧横斩。
“兵主,开山斧!”
暗金色斧罡如天崩般劈出,六臂鬼罗六臂齐挥,刀剑枪斧锏鞭同时格挡。
“铛铛铛铛铛铛!”
六声金铁交鸣炸成一片,整条公路从中间裂开,碎石如暴雨般飞溅,两边的行道树被气浪连根拔起,飞出几十米远。
“好个兵主!”
六臂鬼罗六只眼一起亮起,嘴里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吼。
“不过,本座乃地狱级巅峰,岂是你一只蛮神能挡的!”
“六臂同天!斩!”
六柄兵器同时挥下,六道颜色各异的鬼气在头顶汇聚成一道六色光柱,朝蚩尤劈下来。
“蛮神?”蚩尤仰天大笑。
“就凭你这只没眼珠子的鬼罗,也配跟本座谈神?本座纵横天下的时候,你的祖宗还在茅坑里刨蛆呢!”
“给本座破!”
巨斧自下而上撩起,暗金色斧罡化成一条百丈长的战龙,张牙舞爪的撞上六色光柱。
“轰!!!”
一黑一彩,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炸开,冲击波横扫数十丈。
六臂鬼罗被震退七步。
蚩尤只退了一步。
“再来!”
“哼,既然你如此爱斗,本座便让万鬼与你斗个够!”
铃主摇铃,门扉彻底敞开,无数厉鬼如潮水般涌出,铺天盖地,怕是不下数千。
“这些,都是本座的门徒!”
“好多鬼啊。”
这时,除了蛮古,木清婉等人也赶到了。
青藤祭司的虚影从她身后升起,翠绿色的藤蔓如活蛇般涌出,在众人面前层层叠叠的铺开。
“领域藤界,万木回春!”
青藤疯长,三道藤墙拔地而起,将冲在最前面的厉鬼群撞得倒飞出去。
“青藤,给唐吉疗伤!”
无数细小的藤蔓缠上唐吉的手臂和双腿,翠绿光芒闪烁,将他体内乱窜的摄魂音逼了出去。
“木姐姐……”红鬼眼泪汪汪的抬头。
“别哭。”木清婉伸手摸了摸红鬼的头。
“去,把家底都掏出来。”
“家底?”红鬼一愣。
木清婉伸手往怀里一掏,十几块品相极佳的魂晶掉出来,堆了一地。
“魂晶,唐吉正好需要!”
红鬼眼睛亮了。
“木姐姐!你是我亲姐!”
“别贫了,干活!”
沈青石也到了。
左手还吊着绷带,右手里太极八卦玉符已经飞出来了,七十二道地煞符文如群蜂般在头顶盘旋。
“唐吉,你每次都要闹这么大吗?”
温琼的虚影在他身后凝成,金锤高举。
“温元帅,今天这场面,不比桃花源小啊。”
“正好。”温琼淡淡道。
“地煞封灵阵!给老子开!”
七十二道符文同时落位,在地面上铺成一座巨大的封印阵,将冲上来的厉鬼群硬生生阻了一阻。
“剑尘呢?那杂毛还来不来?”沈青石一边结印一边骂。
“你才杂毛。”
剑尘从南面走过来,步子不快。
背后,吕洞宾的虚影比他更快一步出剑。
纯阳剑光如白虹贯日,将偷袭的数十只厉鬼尽数洞穿。
“剑尘,纯阳剑道,再上层楼。”
吕洞宾衣袂翻飞,剑如游龙。
“今日这扇门里的东西,正好给贫道祭剑。”
剑尘笑道。
“我刚好也突破了,就拿这铃主试试剑。”
“我在这里,没人过得了这条线。”
苏晚晴也到了。
竹简展开,六十四道地煞符文依次亮起,与沈青石的地煞封灵阵彼此呼应,组成内外两层防御。
“我来。”
她只说了两个字。
游向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江阳县的地盘,不能只让唐吉一个人打。”
他咬着牙,把樊哙和公尚过重新从魂海中放出来。
“樊哙!公尚过!还能打吗?”
樊哙虚影持戟而立。
“末将,愿为大夏赴死。”
“公尚过,守!”
公尚过没有说话,非攻领域的金光重新亮起,虽然只有三丈,却如铜墙铁壁。
“都来了。”
铃主悬在半空,目光扫过众人,铜铃在手中缓缓转动。
“倒是省了本座很多事。”
“少废话!”
蛮古暴喝,双脚跺地,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向铃主。
“蚩尤!给老子剁了这装神弄鬼的!”
“正有此意!”
蚩尤与蛮古的身影合二为一,巨斧高举,暗金色斧罡冲天而起。
“兵主断首!”
斧罡如天柱崩塌,朝铃主砸下。
铃主摇动铜铃。
“摄魂听令!”
音波化为实质刀锋,数十道血红色的刀光从铜铃中射出,将斧罡一层层剥开。
“你的斧子,钝了。”
“钝你娘!”
蛮古嘶吼,竟不收回斧势,反手又是一斧。
“我看你能接住几斧!”
“叮铃铃——!”
铃主再摇铃,那数十道音刀化作一只巨大的血红手掌,拍在斧罡上。
“轰!”
斧罡崩散,蛮古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百米长的沟。
“这老东西挺硬的。”蛮古抹了把嘴角的血。
“你怎么样?”蚩尤的声音。
“还能打。”
“那便再来!”
“再来!”
蛮古再次冲出。
战场被划分成了三块。
蚩尤和蛮古在左翼,与铃主正面对轰。
木清婉、沈青石、剑尘、吕洞宾、苏晚晴在右侧,抵挡门中涌出的厉鬼大军。
游向阳带着御灵军其他人居中,拼死守着唐吉。
而唐吉,在中央。
盘膝而坐。
魂晶被红鬼一块接一块的打碎,阴气如溪流般汇入魂海。
“这些魂晶,都是好东西啊!”
牛头狱卒趴在旁边,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精神头肉眼可见的好了一些。
“主人,你快点恢复,俺老牛要撑不住了!”
“别吵他。”崔珏喝道。
“全体结阵,给大人护法!”
“是!”
八尊阴帅再度围成一圈,把唐吉护在中间。
唐吉闭着眼,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天。
幽冥钟碎片从生死簿中浮出来,悬在上方。
碎片上的古篆逐一亮起,发出翁鸣声。
“幽冥钟,本就是这江阳鬼域的根源。”
平等王在魂海深处浮现,开口道。
“鬼域由它而生,自然能由它而收,唐吉,你以地府继承者之名,命令它!”
唐吉睁开眼。
瞳孔中黑金色光芒如烈日炸开。
“幽冥钟!”
他一声暴喝,整片天地都震了一下。
“今日,吾以地府继承者之名,命你收拢鬼域,将这片由你而生的阴气,吞回去!”
幽冥钟碎片猛地一震。
一道浊黄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达十丈,直插江阳鬼域的正中心。
鬼域剧烈颤抖,无数阴气、鬼气、怨气如鲸吸百川,从四面八方朝光柱涌去。
“什么?”铃主脸色微变。
“这小子在吞鬼域!”
唐吉冷漠道。
“这是你替我造的鬼域,里面每一缕阴气,都是从地府遗物上散出来的,这是老子的东西!你不把这鬼域散开,真是失算了!”
“进来!”
鬼域中的阴气如决堤般灌入幽冥钟碎片,再通过碎片转化,涌入唐吉的魂海。
三成。
五成。
七成。
魂力恢复的速度远超想象。
而魂海的上限,也在不断攀升。
一百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
一百八十万。
“这速度……”平等王惊讶道。
“这小子要直接冲到资深级中期!”
“还不够!”唐吉嘶吼。
“红鬼!魂晶,还有多少!”
“没了!都用了!”
“那就用阴气!”
唐吉双手结印,阎王权柄全力催动。
“给老子吞!吞光这片鬼域!”
江阳鬼域裂了。
无数黑色光带从天穹垂落,如百川归海,汇入幽冥钟碎片之中。
鬼域肉眼可见的在缩小,从四十公里缩到三十,从三十缩到二十,从二十缩到十。
“住手!”
铃主终于露出了怒容。
“本座的鬼域,你休想!”
“那你杀我试试!”唐吉抬头,笑得狰狞。
“你养的鬼域,现在在养我!你不是要耗死老子吗?来啊!看看谁耗死谁!”
铃主猛地摇动铜铃,将蚩尤击退,转身朝唐吉冲来。
“本座先杀了你!”
“休想!”
吕洞宾一剑横来。
“纯阳剑道,白虹贯日!”
剑光如虹,势不可挡。
“摄魂,万鬼哭!”
铃声炸开,与剑光相撞。
吕洞宾的剑光被震荡,剑尘被冲击波掀飞出去。
“护不住!此人远远超过了!起码灭世级!”吕洞宾沉声道。
“那也要护!”游向阳嘶吼着冲上去。
“死守!”
就在铃主要突破防线时。
唐吉魂海的生死簿,翻开了。
一页接一页,从牛头马面,到黑白无常,到日夜游神,到崔珏钟馗,到平等王。
然后,翻到了第五幅画像。
那画像上,一名身着黑红相间阎罗袍的中年男子,正双目紧闭,头戴平天冠。
画像在震动。
平等王连忙喊道:“唐吉!还愣着干什么!点亮他!”
唐吉立刻醒悟。
一百万阴气值,轰然燃烧。
画像,亮了。
“吾乃第五殿阎罗王,掌生死正册,司人间寿夭,今感应地府继承人遇绝境,特此苏醒!”
一道黑红相交的光柱从生死簿中冲天而起。
阎罗王一步踏出,双目如电,声如九霄雷落。
“彼岸之门,不尊阴律,不守天规,当诛!”
铃主正要突破防线,骤然听到那声音,动作一滞。
他猛地抬头,看到了阎罗王。
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正落在他身上。
“阎罗王……第五殿……不可能!怎么可能!”
铃主脸色骤变。
他疯狂摇动铜铃,铃声炸成风暴,可还没等靠近,阎罗王便一指点出。
“幽冥钟,来。”
幽冥钟飞出,落在阎罗王手中。
阎罗王握着那块碎片,如执圣物。
“以吾之名,镇压!”
他摇动幽冥钟。
“咚——!!!”
一声钟鸣,整片江阳都在颤抖。
天摇地动,门扉中千万目光同时闭合大半,彼岸花海成片枯萎。
铃主的铜铃上,裂了一道缝。
他呆住了。
“不可能!”
阎罗王俯视他,淡淡道。
“尔等,也配与我为对手?”
唐吉缓缓起身,玄水戟抓在手中。
八尊阴帅的气息同时暴涨,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一个个重新站了起来。
“大人!”牛头嘶吼。
“俺老牛又行了!”
“谢某也是!”
“老子还能再吃三百只!”
“好。”
唐吉握住玄水戟,三色纹路与黑金阎罗之气同时炸开。
他一步踏出,玄水戟指着铃主。
“铃主。”
“你不是要杀我吗?”
“老子现在,给你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