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驶出高速匝道。
唐吉正在后座闭目养神,魂海里的牛头忽然炸了一声。
“主人!不对劲!”
唐吉眼皮都没抬。
“怎么了?”
“这地界……好大的香火气!”
“比俺老牛在江阳闻到的所有香火加一起都重十倍!不,百倍!”
唐吉这才睁开眼,车窗外,京都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远处。
天还是那片天,云也还是那些云,可唐吉的瞳孔在看清京都市区上空的瞬间就缩了起来。
一层淡金色的光幕。
极淡,极薄,像有人把一整个香火鼎盛的古刹烧出的烟气揉成了纱,从九天上垂下来,把整座京都罩在里面。
“大人。”
日游神惊讶道:“此乃护国大阵,以龙脉为基、香火为源,内藏镇国灵符三十六道,外接九州山河之气,阳刚至极,寻常厉鬼莫说入内,便是靠近百里,都要被烧成飞灰。”
“那你们会受到影响吗?”唐吉问道。
“我们又不是厉鬼。”日游神说道。
“此阵主要针对邪祟,鬼身入内虽受压制,但有大人在,我等无碍。”
“这阵,鬼先生进来会怎么样?”唐吉在心里问。
“进不来。”平等王开口。
“至少方圆百里之内,灭世级以下厉鬼靠近即灰飞烟灭,灭世级以上也会被压制三成以上,京都,确实是华夏最硬的一颗钉子。”
唐吉咂咂嘴,没说话。
季秋棠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忽然开口。
“这阵法是开国之初,六位灭世级联手,以京都龙脉为基,引华夏九州香火愿力灌注而成,此后百余年,历代御灵师不断加固,才有今日规模。”
“六位?”唐吉问道。
“那现在坐镇京都的还有几位?”
季秋棠沉默了一瞬。
“这个答案,你自己去找。”
车子驶入市区。
与江阳不同,京都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烟火气重得让人有些恍惚。
前些日子还在鬼域里跟万鬼厮杀,现在一转头,满街的烧烤摊和遛狗大爷。
可唐吉知道,那层淡金色的光幕之下,京都不是普通的京都。
他透过车窗看见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每隔一段就贴着一张极小的黄纸符,符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仍在缓缓流转。
红鬼缩在他肩头,声音压得很低。
“主人,这里阳气好重,我有点喘不上气。”
“忍一忍,办完事就回。”
“嗯……我没事,就是胸口有点闷。”
红鬼捂着心口。
车子在御灵司总部大门前停下。
唐吉下车,抬头一看,九扇朱红大门一字排开,每扇都有三丈高,门板上各贴一张镇国灵符,符纸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泛黄,但符纹中流动的光芒依旧像活物一般,看得久了,连魂魄都像要被吸进去。
门楣上悬着历代帝王亲题的牌匾,黑底金字,从上往下依次排开。
“这排场,比阎王殿还阔气。”白无常在魂海中啧啧称奇。
“谢某活着的时候,都没进过这么好的门。”
“你活着的时候睡的是荒郊野岭,野狗都比你住得好。”黑无常冷冷接了一句。
“八弟,你这话就不对了,谢某那叫亲近自然。”
季秋棠领着唐吉穿过人群。
御灵司总部进出的人不少,清一色的高级御灵师起步,资深级也不稀罕,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气息深沉得让人后颈发麻的老家伙,穿着旧式中山装,迈着方步,一步三看。
唐吉走在其中,就像一个穿着地摊货混进晚宴的土包子。
不对,比土包子更扎眼。
他身上背着一柄黑沉沉的玄水戟,浑身上下鬼气隐隐,与这满院子的阳刚之气格格不入,每走一步,都有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过来。
“御鬼师?”
“鬼气这么重,怕不是哪个小地方来的。”
“走路带阴风,不嫌脏了这干净地界。”
“嘘——那是季顾问亲自带的人。”
“季顾问带御鬼师来总部?出什么事了?”
唐吉把这些议论听得清清楚楚,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也没快一分。
红鬼在领口里呲了呲牙。
“主人,他们嘴好碎。”
“习惯了。”唐吉淡淡道。
“我在江阳杀鬼的时候,也有人嘴碎,后来他们就都闭嘴了。”
穿过两重庭院,绕过一座九层香炉塔,前面忽然多了一道拦路的人影。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形颀长,面容冷峻,穿一身青灰色御灵服,腰悬一块雕龙玉牌,气息厚重,像一柄未出鞘的重剑。
唐吉步子没停,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那青年横跨一步,堵住了去路。
“你就是唐吉?”
“有事?”唐吉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我叫霍青山。”青年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着火气的矜持。
“京都霍家嫡系,资深级初期,英灵,靠山王杨林。”
唐吉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唐吉!”
霍青山脸沉了下来,往唐吉面前又挡了一步。
“我堂弟霍青元,前些日子去燕都支援,回来的是一盒骨灰。”
“他是为了支援你们,与那鬼先生作战,结果因为实力不足,被鬼先生的桃花一扫便碎了!唐吉,他死的时候,你在哪?”
唐吉停步了。
“你想说什么?”他偏过头,看向霍青山。
“我说!”霍青山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唐吉胸口。
“你们这些御鬼师,引来了鬼先生,害死了我堂弟,而你还好端端的活着!你不觉得过分吗!”
霍青山身躯一震,一道虚影从他身后升起。
那身影高近一丈,虎背狼腰,穿一套暗金色鱼鳞甲,头戴猛虎盔,手中一杆囚龙棒,通体乌沉,棒头雕着两颗对撞的虎头。
隋唐英雄,靠山王杨林。
“杨林,附体!”
霍青山暴喝。
虚影没入其身,他手握囚龙棒上乌光大放,两条手臂肌肉鼓胀,青筋如蚯蚓蜿蜒。
“御鬼师!给我堂弟磕个头,我今天就放你过去!”
周围那些原本行色匆匆的御灵师都停了脚步,三三两两的围拢过来,看好戏的表情毫不掩饰。
唐吉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你站住!”霍青山大怒出手。
“靠山王在此,御鬼师安敢放肆!”
棒风如雷,当空砸下。
唐吉停下步子,右手慢慢伸到肩后。
“叮——!”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五指一张,抓住了囚龙棒。
连附体都没有动用。
就靠着一只肉身的手。
霍青山的瞳孔猛然放大。
“你……”
唐吉的手指用力。
“咔嚓。”
囚龙棒表面震开一道细纹。
“杨林?!”霍青山低吼。
“龙吟震!”
他双臂发力,囚龙棒上两条金色蛟龙虚影张开血盆大口,朝唐吉的手指咬去。
“滚。”
唐吉侧身,手腕一抖。
“啪!”
霍青山连人带棒像被抽飞的陀螺,横着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摔在一根石柱下。
杨林的虚影在霍青山身后剧烈摇晃,两条蛟龙虚影同时碎裂,金甲上瞬间多了十几道裂纹。
“这怎么可能……”霍青山半跪在地上,虎口崩裂,满手是血。
“你的英灵,太垃圾了!”
“就你这样的资深级,我高级的时候就能打死!”
唐吉拍了拍手,像拍掉了一点灰尘。
“唐吉!”
霍青山双目赤红,挣扎着要站起来。
一道红影闪过。
红鬼出现在霍青山面前。
利爪已经抵在他喉咙上,指尖离皮肤只有半寸,爪尖上还凝着一滴鲜红的鬼气。
霍青山浑身僵住了。
“再动一下。”红鬼歪着头,嘴角咧开一个几乎裂到耳根的微笑。
“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好不好?”
霍青山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红鬼。”唐吉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
“知道啦。”红鬼爪子在霍青山喉咙上虚虚一划,留了道极浅的红痕。
“这次就放过你,下次再嘴碎,我可不客气啦。”
红鬼跳回唐吉肩头,像只猫一样蹲着,冲霍青山吐了吐舌头。
唐吉至始至终没有看霍青山第二眼。
他只是迈步朝前走去,声音不紧不慢的传回来:
“你堂弟的死,好歹是为了保护平民,他的墓碑上能刻‘烈士’两个字。”
霍青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浑身一抖。
“而你呢?空有资深级的修为,却只能窝里横,在自家人面前摆威风。”唐吉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只敢把这股气撒在一个从鬼域里杀出来的御鬼师身上。”
“霍青山,你丢的不是你堂弟的脸,是你自己的脸。”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地的声音。
季秋棠站在一旁,全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霍青山一眼,等唐吉走到前面去了,她才慢悠悠的抬起脚跟上去。
“你的嘴,比你的实力更锋利。”季秋棠不咸不淡的评价了一句。
“我尽量做到都锋利。”唐吉笑了笑。
穿过层层庭院,走过九曲回廊,最终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院墙不高,青砖灰瓦,墙头爬满了半枯的藤蔓。
两棵银杏树立在院门两侧,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没有卫兵,没有灵符,也没有任何像样的禁制,就像京都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四合院。
季秋棠停住脚,抬手敲了敲门板。
“他就在里面,我不进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唐吉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面前这扇小门,沉吟片刻,伸手推开。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院里,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蹲在银杏树下,拿着根枯树枝拨弄地上的落叶。
唐吉脚步一顿,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了门。
那孩童穿着件旧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看起来人畜无害,像个放学后蹲在胡同口玩泥巴的小屁孩。
“地府继承者。”
那孩童忽然开口,声音却像从百年古井里传出来的,苍老得不讲道理。
“比老夫想的还年轻。”
唐吉后脊背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你是……”他试探着问。
“进来,把门关上。”
唐吉把门关上。
那孩童站了起来。
每站起一寸,身形便拔高一寸。
从七八岁到十四五岁,从十四五岁到三十岁,再从三十岁到六十岁,最终停在了一个白发白须、面容枯瘦的老人模样。
老人穿着件宽大的灰袍,个子不高,背略有些驼,但那双眼睛亮得渗人,像深夜里灯下的老刀。
“侯爷。”唐吉抱拳行了一礼。
“跟老夫来。”
侯爷没还礼,转身就往里走。
唐吉跟了上去。
“刚才那套,是什么障眼法?”唐吉问。
“不是障眼法。”侯爷边走边说,“是老夫契约英灵的一种能力,叫‘返老还童’,每隔一段时间,身体便会回到幼年,以最微弱的消耗锁住魂力与寿元。”
“还能这么玩?”
“能是能,但有极限。”侯爷停下脚步,站在院中两棵银杏树前。
“每缩一次,肉身再长回来,总有些东西会流失,比如力量,比如记忆,比如七情六欲里的某一样。”
唐吉沉默了一下。
“你现在,是长回来的第几次?”
“第十三次。”侯爷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唐吉。
“所以老夫已经不剩多少情绪了,待会儿说话,别觉得老夫刻薄。”
“刻薄我的人多了。”唐吉耸耸肩。
侯爷没说话,朝旁边那棵银杏树指了指。
“看看那棵树。”
唐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银杏树皮斑驳,在离地五尺的位置,嵌着半截断枪。
枪头早已锈蚀,枪杆上裂纹纵横,只有枪尾的地方还能隐约看见一个字。
“岳”。
唐吉的瞳孔骤缩。
与此同时,他魂海里的八尊阴帅像被什么东西同时惊醒。
“这气息!”牛头狱卒失声道。
“俺老牛怎么腿有点软!”
“浩然正气。”马面将军的声音也变了调。
“这正气浓得,像把我们泡在了一整个朝堂的忠臣血里,阳刚至极,鬼邪辟易!”
白无常咬牙道。
“谢某……有些喘不上气了。”
钟馗握着斩鬼剑,表情罕见的凝重起来。
“是岳武穆……这家伙不是普通英灵!”
唐吉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磅礴到极点的浩然正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山、如海、如天倾。
整座小院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凝固了。
头顶的银杏叶不再飘落,停在了半空。
而唐吉魂海之中,生死簿,某一页自行亮起。
上面浮现出一幅画像。
金甲天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中一杆银枪,枪尖之上九道雷光环绕。
画像下方,几行字缓缓浮现。
“岳元帅,镇守南天,掌地府七十二司之速报司、忠孝司。”
唐吉惊得后退了半步。
“这……岳元帅?”
崔珏的声音也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大人,这位便是岳武穆王,位格极高,在地府之中亦受敕封,镇守南天,掌两大司职,寻常鬼王见了,都要行大礼。”
“所以呢?他现在是什么级别?”
“九星神话。”
侯爷替崔珏回答了。
唐吉转过头,侯爷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你觉得,英灵是什么?是灵魂吗?”
唐吉顿了顿:“以前以为是,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是也不是。”侯爷缓缓开口。
“英灵,是人类历史上的特殊存在,他们不是普通的鬼魂,更不是死后残存的执念,而是一个锚点。”
“锚点?”
“人类的历史、记忆、信仰、香火、口耳相传的故事,这些东西会在冥冥之中凝聚起来,与某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产生共鸣,形成一个稳定的、可被御灵师召唤的‘印记’。”
“所以英灵不是本人?”
“部分是本人,部分不是。”侯爷道。
“英灵承载了那个人的核心意志、部分记忆、以及力量,但形态与位格,会根据时代和信仰的不同而变化。”
他抬起手,那半截断枪嗡鸣一声,从树皮中飞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就像老夫的这位,岳武穆王。”
“觉醒他的御灵师,全天下至少有七位。”
“有人觉醒的是凡人时期的岳飞,忠勇双全,精通兵法,武力绝伦,位格不过史诗。”
“有人觉醒的是雷部元帅,掌五雷正法,驱邪除魔,位格已是神话。”
“而老夫觉醒的!”
侯爷的手掌握住断枪。
“是更上面的那一位。”
整座小院的压力骤然一松,随即又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比之前还要厚重十倍的气息从侯爷体内升起来,像一座山从地底拱起。
“三界靖魔大帝。”
侯爷一字一顿。
“岳圣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