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京都来客

唐吉是在一阵钻心的疼里醒过来的。

  那疼从魂海最深处往外翻,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钩子在里面搅,搅完还要把筋骨一根根往外拽。

  他下意识想骂人,嘴巴张了张,只发出几声干裂的嘶气声。

  “别动。”

  唐吉偏过头,看见木清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下两团乌青,头发有些散乱,青藤祭司的虚影在旁边,几根细藤正搭在自己手腕上,一点一点输送着翠绿色的光。

  “你睡了七天。”木清婉说道。

  唐吉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

  “水。”

  木清婉端过杯子,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他。

  温水淌进喉咙,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七天?”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八神附体的反噬,加上平等王,阎罗王的附体后果,再加上旱魃真血燃烧过度的虚脱。”木清婉把杯子放回去,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能醒过来,已经算你命硬。”

  唐吉试着动了动手指,每一根都像灌了铅。

  “蛮古呢?剑尘呢?”

  “没事。”

  木清婉叹了口气。

  “蛮古断了三根肋骨,右肩骨裂,前两天才刚能下地,剑尘右臂骨裂,纯阳剑断了,人倒是没事,就是天天在床上念叨要重铸剑。”

  “游队他们呢?”

  “王浩的腿保住了,要养三个月,刘明后背的伤也稳住了,李芸没什么大碍,游向阳自己硬撑了三天,最后是被陆局亲自摁到床上去的。”

  唐吉沉默了一会儿,笑道。

  “都活着。”

  “都活着。”

  木清婉也笑了一下,但眼眶有点红。

  “哭什么。”

“谁哭了。”木清婉转过头去。

  “风沙迷眼。”

  “病房里哪来的风沙。”

  “你闭嘴。”

  唐吉听话的闭了嘴。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魂海。

  魂海变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如今翻涌着大片大片暗金色的光纹,像有人把熔化的黄金倒进了海里。

  生死簿悬浮在正中,书页缓缓翻动,幽冥钟残片就停在下面,滴溜溜的转。

  那残片边缘多了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新生的藤蔓缠绕上去。

  钟体比之前,似乎变得完整了许多。

  “大人!”

  牛头狱卒第一个扑过来,精神头好得不行。

  “你可算醒了!俺老牛都快急死了!”

  “大人,你这次可是真的太危险了。”

  马面站在牛头身后,九幽冰焰在锁链上安静的烧着,语气虽然很冷,但唐吉听得出来,这真的担心。

  白无常飘过来,魂幡断了小半截,脸上依旧挂着笑。

  “这一次,大人可是烧掉了三年寿元呢。”

  “有机会补回来吗?”

  “难,但如果重建轮回,功德加上,区区三年又算什么?”

  “嗯。”

  唐吉感应了一下魂海,眼睛慢慢睁大了。

  “魂力,怎么突破了,五百万?”

  “很正常。”

  平等王从生死簿中踏出。

玄色龙袍上的十八层地狱绣纹清晰了至少三成。

  “本座的力量,也解放三成。”

  唐吉看着平等王,又看看自己的魂海,好半天憋出一句。

  “因祸得福啊。”

  “江阳鬼域里的阴气,不是普通鬼气。”

  平等王负手而立。

  “那是幽冥钟碎片引动的黄泉气,与鬼域里的阴气混在一起,恰恰成了你魂海最好的补药,你以地府继承者的身份将那些阴气全部吞化,不仅补回了消耗,还把魂力上限推到了五百万。”

  “三成力量。”唐吉琢磨了一下。

  “有什么新东西?”

  “阎王领域范围扩大一倍,判死令可越阶使用,无间牢狱关押时间翻倍。”平等王顿了顿。

  “还有一个新的本命技能。”

  “说。”

  “生死簿,改命。”

  唐吉眼皮一跳。

  “生死簿上的每一个名字,寿数、死期、生路,皆由阴司裁定。”

  “你作为地府继承者,如今能动用判官笔,直接修改生死簿上某个存在的死期与生路。”

  唐吉的呼吸顿了一下。

  “改命……那岂不是说……”

  “别高兴太早。”平等王冷冷打断他。

  “改一人的命,消耗与改命对象实力相当的阴气值,而且对活人使用,因果反噬足以让你受伤。”

  “如果,那时候我对刘老使用呢?”

  平等王沉默片刻。

  “死。”

  “你会死,但他会活。”

  “你以凡人之躯执掌地府权柄,已经是在逆天而行,若再妄改活人寿数,阴气值根本不够用,尤其是资深级御鬼师,更是天道因果反噬下来,会直接试图灭杀你,若是御灵师则会稍微好点,可一样会重创!”

“知道了。”唐吉点头。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对活人用。”

  “你最好记住。”

  平等王的身影重新没入画像,只留下一句。

  “来客了。”

  唐吉睁开眼。

  病房门口多了两个人。

  陆征站在前面,脸色疲惫但站得笔直。

  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老妇人。

  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身姿笔挺如松,穿一身黑色唐装,胸口别着一枚金色国徽。

  看年纪六十多岁,但那双眼睛清亮得过分,像能一眼把人看穿。

  “唐吉,这位是季秋棠,季顾问。”陆征开口。

  “御灵总局顾问委员会首席顾问。”

  季秋棠走进来,上下打量了唐吉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七天能醒过来,比预计早了两天。”

  唐吉撑着床坐起来,木清婉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季顾问好。”

  季秋棠没有寒暄,拖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江阳一役,你以一人之力拖住灭世级铃主,牵制整个彼岸之门,保住了江阳,御灵总局记你特等功一次。”

  “奖励三样东西。”

  季秋棠抬手,身后一个随行的年轻人递上来一个黑木匣子。

  匣子打开,三样东西摆在里面。

  三枚极品魂晶,通体幽蓝,每个都有核桃大小。

  一枚天品还魂丹,赤红如血,盛在白玉小瓶中。

  一块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御灵”二字,背面是山河图,以天外陨铁所制,入手极沉。

“极品魂晶,三枚,你自行分配,天品还魂丹,关键时刻能保一命,御灵令,总局最高荣誉凭证,凭此令可调动任何一地的御灵军分队,也可优先获取华夏境内所有灵异资源。”

  唐吉伸手把令牌拿起来翻看了两下,手感冰凉,还带着一股极淡的香火气。

  “这玩意儿,真能调御灵军?”

  “能。”季秋棠淡淡道。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唐吉。

  “唐吉,京都有一位老人家想见你。”

  “谁?”

  “御灵侯爷。”

  四个字落地,陆征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唐吉却没什么反应。

  “御灵侯爷是什么人?”

  陆征猛咳了一声,给他使眼色。

  季秋棠倒是不以为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唐吉脸上。

  “华夏现存唯一一位被正式册封为‘侯’的灭世级御灵师,寿数已过两百年,常年隐居京都,是御灵总局最后一道护国屏障。”

  唐吉这回真愣了一下。

  “两百年?”

  “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季秋棠摇头。

  “他只传一句话,让我带你去见他。”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崔珏的声音在唐吉魂海中响起,压得极低。

  “大人,这位季顾问的英灵……很不简单,属下在她进门时,感应到了一股极浓的龙虎之气,极有可能与那位有关。”

  “那位?哪位?”

  “张道陵一脉。”崔珏顿了顿。

  “不对,还要更古老……大人,此女不好惹。”

唐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转了十七八个弯。

  “好。”他说道。

  “我去。”

  季秋棠点点头。

  “三天后启程,你安排一下。”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的魂力又涨了,资深级中期,快摸到后期了。”

  唐吉目光微凝。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喜欢躺在病床上装死。”

  季秋棠回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我的英灵告诉我,真正的高手,没时间装死。”

  门关上了。

  陆征长出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小子知道御灵侯爷是什么人吗就答应?”

  “不知道。”唐吉咧嘴一笑。

  “但一个活了两百年的灭世级,还专门传话要见我,不去的话,我晚上睡不踏实。”

  “你倒是心大。”陆征瞪他。

  “御灵侯爷要是想对你不利,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陆局。”唐吉看着他。

  “我相信,他不会对我不利。”

  陆征被噎住了。

  第二天,唐吉就下了床。

  蛮古和剑尘被御灵军摁在病床上不让动,他就拎着那三枚极品魂晶,一间一间病房去串门。

  蛮古正躺床上啃鸡腿,见他来了,眼睛都亮了。

“唐吉!我兄弟!你他娘的终于醒了!”

  “你肋骨断了还啃鸡腿?”唐吉把一枚魂晶扔到他肚子上。

  “这什么东西?”蛮古拿起来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极品魂晶?给我的?”

  “你拼了半条命,不给你给谁。”

  “蚩尤!蚩尤!你看!极品魂晶!”蛮古捧着魂晶朝空气喊。

  “你快出来看看!”

  蚩尤的声音从蛮古体内飘出来,懒洋洋的。

  “区区极品,也值得你大呼小叫。”

  “那你现在吃不吃?”

  “吃。”

  蛮古哈哈大笑,把魂晶往胸前一拍,蚩尤的气息如旋涡般将魂晶吞了进去。

  “谢了,兄弟。”

  蛮古拍拍唐吉的肩,拍得他一个趔趄。

  “你他娘的轻点!我还没好利索!”

  剑尘的病房在走廊尽头。

  唐吉推门进去的时候,剑尘正坐在床上,用左手笨拙地拿着一块布擦拭那两截断剑。

  吕洞宾的虚影靠在窗边,白袍子有些旧了,但神态依旧悠然。

  “哟,练左手剑呢?”唐吉把一枚魂晶丢过去。

  剑尘抬手接住,看了一眼。

  “我不需要。”

  “不是给你的。”唐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是给你重铸纯阳剑用的,剑断了,总得接上,这玩意儿当费用。”

  剑尘沉默了几秒,把魂晶收了起来。

  “谢了。”

“少来这出。”唐吉摆摆手。

  “我手里只有三个,你凑合先用着。”

  “三个?”剑尘皱眉。

  “你全分了?”

  “你一个,蛮古一个,游队一个。”

  “那你呢?”

  “不需要。”唐吉笑道。

  “你们可要尽快跟上我的实力。”

  剑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人,好!”

  ......

  游向阳的病房在三楼。

  他正坐在床上看江阳城的救援简报,见唐吉进来,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小子死不了”的表情。

  “游队,这个给你。”

  “极品魂晶?”游向阳眼睛都直了。

  “这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

  “四番队以后靠你。”唐吉把魂晶按在他手里。

  “你总得把公尚过和樊哙喂饱了,不然怎么带四番队。”

  “你......”游向阳苦笑。

  “我这是投资。”唐吉眨眨眼。

  “等你厉害了,记得请我喝酒。”

  “一定。”

  三天时间,过得飞快。

  唐吉去了一趟江阳城外的烈士陵园。

  陵园在城北的山脚下,一片青松翠柏掩映下的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唐吉抱着一坛酒,拾阶而上,走到一片新立的墓碑前。

  他选了一块空地,亲手挖坑、立碑。

  碑上只刻了七个字。

  “御鬼师刘司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官职功勋。

  他把酒坛拍开,先往地上倒了一碗,剩下的自己慢慢喝。

  “刘老,江阳的事完了。”

  唐吉坐在墓碑旁,把酒碗搁在石头上。

  “不过这仗不算亏,江阳一百多万人保住了,游队他们也没事,幽冥钟残片我在慢慢炼,等炼好了,给你看看。”

  “对了,陈锋那孙子,我关石压地狱了,三百年,让他慢慢磨。”

  “你说,御灵侯爷找我到底想干什么?两百多岁的灭世级,这种老古董应该不缺什么了吧?还专门让人传话,点名要见我。”

  “会不会看上了我的地府传承,想杀人夺宝?”

  “也不对,他要是想杀我,直接来就完了,何必让我去京都。”

  “算了,不猜了,去看了就知道。”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要是有什么不对劲,我就把你的舍身精神发扬光大,打不过,跑。”

  “反正跑路的姿势我熟。”

  他站起来,拍拍墓碑。

  “刘老,我先去京都看看,你在这儿歇着,等我回来,给你带两瓶京城的二锅头。”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远处江阳城里有防空警报在响,那是在召唤居民们到广场上集会,庆祝劫后余生。

  唐吉拎着半坛酒,朝山下走去。

  走了十几步,突然站住,没回头。

  “刘老,这次,我真没给你丢人。”

  风又吹起来,像有只手拍了拍他的背。

唐吉吸了吸鼻子,大步往山下走。

  出发那天,天晴得发白。

  季秋棠的车停在江阳基地门口,是一辆黑色防弹越野,车牌子平平无奇,但唐吉一眼就看出那车的玻璃是灵异材料特制的,能扛住噩梦级厉鬼全力一击。

  “上来吧。”

  季秋棠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唐吉跟众人道别。

  木清婉站在人群最前头,没多说话,只把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

  “里面是什么?”

  “十三块中品魂晶,还有我的护身符。”木清婉看着他,

  “路上用。”

  “好!”

  唐吉笑了一声,把布袋揣进怀里。

  蛮古拄着拐杖过来,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兄弟,到了京都报个信,要是那侯爷敢动你,我带着蚩尤杀过去!”

  “你先把拐杖扔了再吹。”唐吉笑骂。

  剑尘靠着基地大门,没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说了句“别死了”。唐吉回他一个中指。

  游向阳站着敬了个礼,唐吉回了个敬礼。

  陆征最后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京都不是江阳,御灵总局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季顾问这么客气,你管着点脾气。”

  “我的脾气一直很好。”

  “好个鬼。”

  唐吉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基地,汇入通往高速的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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