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吉是在一阵钻心的疼里醒过来的。
那疼从魂海最深处往外翻,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钩子在里面搅,搅完还要把筋骨一根根往外拽。
“别动。”
唐吉偏过头,看见木清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下两团乌青,头发有些散乱,青藤祭司的虚影在旁边,几根细藤正搭在自己手腕上,一点一点输送着翠绿色的光。
“你睡了七天。”木清婉说道。
唐吉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
“水。”
木清婉端过杯子,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他。
温水淌进喉咙,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七天?”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八神附体的反噬,加上平等王,阎罗王的附体后果,再加上旱魃真血燃烧过度的虚脱。”木清婉把杯子放回去,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能醒过来,已经算你命硬。”
唐吉试着动了动手指,每一根都像灌了铅。
“蛮古呢?剑尘呢?”
“没事。”
木清婉叹了口气。
“蛮古断了三根肋骨,右肩骨裂,前两天才刚能下地,剑尘右臂骨裂,纯阳剑断了,人倒是没事,就是天天在床上念叨要重铸剑。”
“游队他们呢?”
“王浩的腿保住了,要养三个月,刘明后背的伤也稳住了,李芸没什么大碍,游向阳自己硬撑了三天,最后是被陆局亲自摁到床上去的。”
唐吉沉默了一会儿,笑道。
“都活着。”
“都活着。”
木清婉也笑了一下,但眼眶有点红。
“哭什么。”
“谁哭了。”木清婉转过头去。
“风沙迷眼。”
“病房里哪来的风沙。”
“你闭嘴。”
唐吉听话的闭了嘴。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魂海。
魂海变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如今翻涌着大片大片暗金色的光纹,像有人把熔化的黄金倒进了海里。
生死簿悬浮在正中,书页缓缓翻动,幽冥钟残片就停在下面,滴溜溜的转。
那残片边缘多了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新生的藤蔓缠绕上去。
钟体比之前,似乎变得完整了许多。
“大人!”
牛头狱卒第一个扑过来,精神头好得不行。
“你可算醒了!俺老牛都快急死了!”
“大人,你这次可是真的太危险了。”
马面站在牛头身后,九幽冰焰在锁链上安静的烧着,语气虽然很冷,但唐吉听得出来,这真的担心。
白无常飘过来,魂幡断了小半截,脸上依旧挂着笑。
“这一次,大人可是烧掉了三年寿元呢。”
“有机会补回来吗?”
“难,但如果重建轮回,功德加上,区区三年又算什么?”
“嗯。”
唐吉感应了一下魂海,眼睛慢慢睁大了。
“魂力,怎么突破了,五百万?”
“很正常。”
平等王从生死簿中踏出。
玄色龙袍上的十八层地狱绣纹清晰了至少三成。
“本座的力量,也解放三成。”
唐吉看着平等王,又看看自己的魂海,好半天憋出一句。
“因祸得福啊。”
“江阳鬼域里的阴气,不是普通鬼气。”
平等王负手而立。
“那是幽冥钟碎片引动的黄泉气,与鬼域里的阴气混在一起,恰恰成了你魂海最好的补药,你以地府继承者的身份将那些阴气全部吞化,不仅补回了消耗,还把魂力上限推到了五百万。”
“三成力量。”唐吉琢磨了一下。
“有什么新东西?”
“阎王领域范围扩大一倍,判死令可越阶使用,无间牢狱关押时间翻倍。”平等王顿了顿。
“还有一个新的本命技能。”
“说。”
“生死簿,改命。”
唐吉眼皮一跳。
“生死簿上的每一个名字,寿数、死期、生路,皆由阴司裁定。”
“你作为地府继承者,如今能动用判官笔,直接修改生死簿上某个存在的死期与生路。”
唐吉的呼吸顿了一下。
“改命……那岂不是说……”
“别高兴太早。”平等王冷冷打断他。
“改一人的命,消耗与改命对象实力相当的阴气值,而且对活人使用,因果反噬足以让你受伤。”
“如果,那时候我对刘老使用呢?”
平等王沉默片刻。
“死。”
“你会死,但他会活。”
“你以凡人之躯执掌地府权柄,已经是在逆天而行,若再妄改活人寿数,阴气值根本不够用,尤其是资深级御鬼师,更是天道因果反噬下来,会直接试图灭杀你,若是御灵师则会稍微好点,可一样会重创!”
“知道了。”唐吉点头。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对活人用。”
“你最好记住。”
平等王的身影重新没入画像,只留下一句。
“来客了。”
唐吉睁开眼。
病房门口多了两个人。
陆征站在前面,脸色疲惫但站得笔直。
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老妇人。
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身姿笔挺如松,穿一身黑色唐装,胸口别着一枚金色国徽。
看年纪六十多岁,但那双眼睛清亮得过分,像能一眼把人看穿。
“唐吉,这位是季秋棠,季顾问。”陆征开口。
“御灵总局顾问委员会首席顾问。”
季秋棠走进来,上下打量了唐吉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七天能醒过来,比预计早了两天。”
唐吉撑着床坐起来,木清婉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季顾问好。”
季秋棠没有寒暄,拖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江阳一役,你以一人之力拖住灭世级铃主,牵制整个彼岸之门,保住了江阳,御灵总局记你特等功一次。”
“奖励三样东西。”
季秋棠抬手,身后一个随行的年轻人递上来一个黑木匣子。
匣子打开,三样东西摆在里面。
三枚极品魂晶,通体幽蓝,每个都有核桃大小。
一枚天品还魂丹,赤红如血,盛在白玉小瓶中。
一块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御灵”二字,背面是山河图,以天外陨铁所制,入手极沉。
“极品魂晶,三枚,你自行分配,天品还魂丹,关键时刻能保一命,御灵令,总局最高荣誉凭证,凭此令可调动任何一地的御灵军分队,也可优先获取华夏境内所有灵异资源。”
唐吉伸手把令牌拿起来翻看了两下,手感冰凉,还带着一股极淡的香火气。
“这玩意儿,真能调御灵军?”
“能。”季秋棠淡淡道。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唐吉。
“唐吉,京都有一位老人家想见你。”
“谁?”
“御灵侯爷。”
四个字落地,陆征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唐吉却没什么反应。
“御灵侯爷是什么人?”
陆征猛咳了一声,给他使眼色。
季秋棠倒是不以为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唐吉脸上。
“华夏现存唯一一位被正式册封为‘侯’的灭世级御灵师,寿数已过两百年,常年隐居京都,是御灵总局最后一道护国屏障。”
唐吉这回真愣了一下。
“两百年?”
“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季秋棠摇头。
“他只传一句话,让我带你去见他。”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崔珏的声音在唐吉魂海中响起,压得极低。
“大人,这位季顾问的英灵……很不简单,属下在她进门时,感应到了一股极浓的龙虎之气,极有可能与那位有关。”
“那位?哪位?”
“张道陵一脉。”崔珏顿了顿。
“不对,还要更古老……大人,此女不好惹。”
唐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转了十七八个弯。
“好。”他说道。
“我去。”
季秋棠点点头。
“三天后启程,你安排一下。”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的魂力又涨了,资深级中期,快摸到后期了。”
唐吉目光微凝。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喜欢躺在病床上装死。”
季秋棠回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我的英灵告诉我,真正的高手,没时间装死。”
门关上了。
陆征长出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小子知道御灵侯爷是什么人吗就答应?”
“不知道。”唐吉咧嘴一笑。
“但一个活了两百年的灭世级,还专门传话要见我,不去的话,我晚上睡不踏实。”
“你倒是心大。”陆征瞪他。
“御灵侯爷要是想对你不利,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陆局。”唐吉看着他。
“我相信,他不会对我不利。”
陆征被噎住了。
第二天,唐吉就下了床。
蛮古和剑尘被御灵军摁在病床上不让动,他就拎着那三枚极品魂晶,一间一间病房去串门。
蛮古正躺床上啃鸡腿,见他来了,眼睛都亮了。
“唐吉!我兄弟!你他娘的终于醒了!”
“你肋骨断了还啃鸡腿?”唐吉把一枚魂晶扔到他肚子上。
“这什么东西?”蛮古拿起来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极品魂晶?给我的?”
“你拼了半条命,不给你给谁。”
“蚩尤!蚩尤!你看!极品魂晶!”蛮古捧着魂晶朝空气喊。
“你快出来看看!”
蚩尤的声音从蛮古体内飘出来,懒洋洋的。
“区区极品,也值得你大呼小叫。”
“那你现在吃不吃?”
“吃。”
蛮古哈哈大笑,把魂晶往胸前一拍,蚩尤的气息如旋涡般将魂晶吞了进去。
“谢了,兄弟。”
蛮古拍拍唐吉的肩,拍得他一个趔趄。
“你他娘的轻点!我还没好利索!”
剑尘的病房在走廊尽头。
唐吉推门进去的时候,剑尘正坐在床上,用左手笨拙地拿着一块布擦拭那两截断剑。
吕洞宾的虚影靠在窗边,白袍子有些旧了,但神态依旧悠然。
“哟,练左手剑呢?”唐吉把一枚魂晶丢过去。
剑尘抬手接住,看了一眼。
“我不需要。”
“不是给你的。”唐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是给你重铸纯阳剑用的,剑断了,总得接上,这玩意儿当费用。”
剑尘沉默了几秒,把魂晶收了起来。
“谢了。”
“少来这出。”唐吉摆摆手。
“我手里只有三个,你凑合先用着。”
“三个?”剑尘皱眉。
“你全分了?”
“你一个,蛮古一个,游队一个。”
“那你呢?”
“不需要。”唐吉笑道。
“你们可要尽快跟上我的实力。”
剑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人,好!”
......
游向阳的病房在三楼。
他正坐在床上看江阳城的救援简报,见唐吉进来,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小子死不了”的表情。
“游队,这个给你。”
“极品魂晶?”游向阳眼睛都直了。
“这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
“四番队以后靠你。”唐吉把魂晶按在他手里。
“你总得把公尚过和樊哙喂饱了,不然怎么带四番队。”
“你......”游向阳苦笑。
“我这是投资。”唐吉眨眨眼。
“等你厉害了,记得请我喝酒。”
“一定。”
三天时间,过得飞快。
唐吉去了一趟江阳城外的烈士陵园。
陵园在城北的山脚下,一片青松翠柏掩映下的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唐吉抱着一坛酒,拾阶而上,走到一片新立的墓碑前。
他选了一块空地,亲手挖坑、立碑。
碑上只刻了七个字。
“御鬼师刘司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官职功勋。
他把酒坛拍开,先往地上倒了一碗,剩下的自己慢慢喝。
“刘老,江阳的事完了。”
唐吉坐在墓碑旁,把酒碗搁在石头上。
“不过这仗不算亏,江阳一百多万人保住了,游队他们也没事,幽冥钟残片我在慢慢炼,等炼好了,给你看看。”
“对了,陈锋那孙子,我关石压地狱了,三百年,让他慢慢磨。”
“你说,御灵侯爷找我到底想干什么?两百多岁的灭世级,这种老古董应该不缺什么了吧?还专门让人传话,点名要见我。”
“会不会看上了我的地府传承,想杀人夺宝?”
“也不对,他要是想杀我,直接来就完了,何必让我去京都。”
“算了,不猜了,去看了就知道。”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要是有什么不对劲,我就把你的舍身精神发扬光大,打不过,跑。”
“反正跑路的姿势我熟。”
他站起来,拍拍墓碑。
“刘老,我先去京都看看,你在这儿歇着,等我回来,给你带两瓶京城的二锅头。”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远处江阳城里有防空警报在响,那是在召唤居民们到广场上集会,庆祝劫后余生。
唐吉拎着半坛酒,朝山下走去。
走了十几步,突然站住,没回头。
“刘老,这次,我真没给你丢人。”
风又吹起来,像有只手拍了拍他的背。
唐吉吸了吸鼻子,大步往山下走。
出发那天,天晴得发白。
季秋棠的车停在江阳基地门口,是一辆黑色防弹越野,车牌子平平无奇,但唐吉一眼就看出那车的玻璃是灵异材料特制的,能扛住噩梦级厉鬼全力一击。
“上来吧。”
季秋棠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唐吉跟众人道别。
木清婉站在人群最前头,没多说话,只把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
“里面是什么?”
“十三块中品魂晶,还有我的护身符。”木清婉看着他,
“路上用。”
“好!”
唐吉笑了一声,把布袋揣进怀里。
蛮古拄着拐杖过来,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兄弟,到了京都报个信,要是那侯爷敢动你,我带着蚩尤杀过去!”
“你先把拐杖扔了再吹。”唐吉笑骂。
剑尘靠着基地大门,没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说了句“别死了”。唐吉回他一个中指。
游向阳站着敬了个礼,唐吉回了个敬礼。
陆征最后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京都不是江阳,御灵总局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季顾问这么客气,你管着点脾气。”
“我的脾气一直很好。”
“好个鬼。”
唐吉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基地,汇入通往高速的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