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要是魔都这边的线真断了,他在东大寻找其他有工业底子的城市连门路都找不到,他一个外国人难道自己跑到内陆城市去一个一个敲门推销?那得猴年马月?
想到这里,法拉第的额头上开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里的那股怨气和傲气在这一瞬间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危机感。
不能让林帆走,绝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林先生。”
法拉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和从容:“也许是我刚才的措辞太过强硬了,您是对的,七千万确实只是一个初始的谈判框架,并不意味着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里的那股子锐利和敌意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尴尬的真诚:“说实话,前两天有人主动找上我,把一些关于贵方内部讨论的信息透露给了我,我承认,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我确实非常不舒服,觉得自己的信任被辜负了。”
“但刚才听完您的解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开始意识到,也许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林帆听到这话,心里的弦虽然松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不动如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法拉第,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林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一个关乎我接下来决策的核心问题。”
“您问。”
闻言法拉第立马坐直了身子,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认真地直视着林帆的眼睛,开口问道:“您帮东大买这条生产线,对您个人有什么好处?”
法拉第的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直白,甚至可以说有些无礼,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礼不礼貌了,他需要弄清楚林帆的真正动机。
他需要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纯粹站在东大官方的立场上来压他的价,还是真的在中间起一个平衡各方利益的桥梁作用。
如果是前者,那他就必须换一个合作对象,哪怕再花时间再折腾也比被人当枪使强。
但如果是后者……
林帆听完这个问题,沉默了大约三四秒钟,随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法拉第先生,您问的这个问题,恰恰是我今天主动来找您的原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道:“您觉得,这笔交易如果最终以两千五百万成交,对我个人有什么好处?”
法拉第一愣,下意识地反问:“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两千五百万美金的交易额,和五千万美金的交易额,我作为中间人能拿到的佣金比例是一样的,但绝对数字可不一样。”
林帆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坦诚:“法拉第先生,我是个生意人,我帮东大找到了您这条生产线,又帮您找到了合适的买家,中间牵线搭桥的报酬,自然是交易额越高,我赚得越多。”
“从纯粹的个人利益角度出发,我巴不得最终成交价越高越好。”
这番话说完,法拉第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林帆是中间人,不是买方!中间人的利益天然和卖方是部分重合的,成交价越高,双方赚得越多!
如果林帆真的只是单纯地站在东大官方立场上压价,那他完全没有必要在会议之外再来私下找自己沟通,也没有必要主动解释那个两千五百万的来龙去脉。
他之所以这么做,恰恰是因为他的个人利益决定了他不可能真的希望这笔交易以一个超低价成交!
想通了这一层,法拉第看向林帆的目光瞬间就变了,从方才的警惕和敌意,变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理解和认同。
“所以您今天来找我,其实是想在正式谈判开始之前,先跟我这边把底摸清楚,好在后面的博弈中帮双方找到一个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正是如此。”
林帆点了点头,面色从容的说道:“法拉第先生,这笔买卖要想做成,关键不在于谁压谁的价,而在于双方都能从中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您最想要的是什么?是尽快把这条线脱手止血,同时拿到一个不至于让总部觉得您贱卖资产的价格对吧?”
法拉第默默点头。
“而东大这边最想要的是什么?是花尽可能少的外汇拿到一条能用的生产线,同时获得后续的技术支持和配件供应保障。”
林帆伸出两根手指,语气笃定的说道:“您看,双方的核心诉求其实并不矛盾,价格只是其中一个维度,除了价格之外,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谈。”
法拉第听到这里,心里最后那丝芥蒂终于彻底消散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摇了摇头苦笑道。
“林先生,我得承认,我确实是被人当了枪使。”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满是自嘲:“有人故意把那个数字泄露给我,就是想让我和你之间产生隔阂,最好是让我一怒之下换掉你这个中间人,这样他们就能安插自己的人进来从中牟利。”
“而我居然真的上当了,差点就把唯一一个真正在帮我解决问题的人给推走了。”
说到这他看向了林帆,目光里重新浮现出了那种真诚的信任和欣赏。
“林先生,是我失礼在先,刚才的态度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闻言林帆笑了笑,摆了摆手:“法拉第先生,换了是我处在您的位置上,反应只会比您更激烈,人之常情,不必介怀。”
他顿了一下,随后敛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不过今天这件事也给了我们两个一个教训,这个项目涉及的利益太大了,各方的眼睛都在盯着,以后咱们之间的沟通渠道必须更加稳固和直接,不能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完全同意。”
法拉第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来走到柜子旁边,取出了一瓶酒和两个杯子,这一次他没有再端着那副冷淡的架子,而是亲自给林帆倒了一杯,动作里透着几分歉意和亲热。
“来,林先生,算是我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