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釜底抽薪
京城。
西城。
一处偏僻的小私塾内,十余位在京中颇有资历的私塾先生围坐一堂。
这些人大都白发白须,满面皱纹,全是一辈子教书育人的老儒,也是各大私塾书院的先生,院长。
他们自身虽然没有什么功名,但一生中,也教出过几位进士,其中不乏有二甲的,至于举人秀才,门下更是数不胜数。
此番全城私塾书院集体罢课,便是他们领头。
一个面容清癯的老先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凭心而论,状元郎于我大宁,的确有大功……”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
“力挫燕国使臣,为国争光,数次挽回朝廷颜面,为大宁赢下两座城池,老夫感谢他。”
“改良纸术,普惠万民,让寒门子弟不再为纸笔所困,兴办书院,推行文教,也都是功在社稷的事情,不容抹杀……”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非常认同他的话。
但功绩是功绩,治学是治学,这两者并不能混为一谈。
另一位儒生抚了抚长须,缓缓道:“状元郎的功绩,老夫佩服,但不能因为他的功绩,就肯定他的所有……”
“《西游记》一书,市井猎奇,神魔乱舞,热闹固然热闹,却没有半分修身立德,齐家治国的圣贤义理,如今满城孩童舍弃圣贤经典,沉迷故事话本,被这些猎奇之物主导了心智,心性日渐浮躁,不愿意修身苦读,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不出几年,大宁学风将彻底崩坏……”
他的话,同样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同。
“状元郎还年轻,年轻人犯错在所难免。”
“对,我等对事不对人,他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之功绩,决不能让他误入歧途!”
“窦大学士虽然有利用我们之嫌,可他说得没错,所谓的新学,完全就是胡闹,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宁的学风被国家的功臣毁掉……”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读书虽然未必要恪守古制,可以有一定程度的变通,但变通不是颠覆。
窦文焕说,陈长安给皇嗣和王公大臣的子弟上课,只讲故事,不讲经义……
他的新学,就是对学生们彻底放任不管,任由孩童们散发天性。
他们这些先生一辈子教书育人,十分清楚,孩童的天性,就是贪玩,是懒惰,是怕苦怕累,是不喜欢读书……
如果不严加约束,他们是不可能安稳的坐下来读书的,更别说成才了。
新学的放纵,对他们来说,是万万不能理解的,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宁的治学之道滑入深渊。
可他们人微言轻,他们的话,朝廷也不会听。
他们唯有用这种方式,来引起朝廷的重视……
……
今日的京城,街上的孩童,明显比往日多了许多。
平时这个时候,这些孩子应该是在私塾书院上课,不过今天,京城的私塾关门,书院无人,他们只好在街上玩耍。
一些孩子的父母,出现在书院之外,想要说服书院先生停止罢课,不要耽搁了孩子的学业,但书院的大门始终紧闭……
就在这时,忽有一人从人群中走出,将一张写在黄纸上的告示贴在了书院的墙上。
书院门口的孩童家长凑上前,看到那纸上的内容,不由一愣。
长安书院招生启事。
这是一张长安书院招生的告事,长安书院百姓并不陌生,那是状元郎捐的书院,只是没想到,这座书院年前才开始建,这么快就要招收学生了。
众人细读那告示,越看越愣,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告示上说,长安书院招生,不分门第,不看出身,不论贫富,凡有志向学,通过入学考核,便可入院就读。
最让人们震惊的是,这纸上的几条书院规矩。
其一,书院免收学费,免收束脩,免收课业杂费。
其二,书院的课本,全数免费发放,无需学子出钱购买。
其三,书院每月免费为学子提供笔墨纸张等用具,贫门子弟无需为学具发愁。
其四,书院设有奖学金制度,按月考,岁考成绩划分等次,学业出众者,可以获得丰厚的奖金,成绩越好,奖赏越丰厚。
这几条规矩,看得围观百姓目瞪口呆。
要知道,京城大小私塾、书院,年年收取高额束脩,纸笔书籍样样自费,稍有资质的私学,门槛更是极高,仅仅每年的束脩,便要成百上千两。
寻常的百姓,哪怕是倾尽家产,也未必能供得起一名学子常年读书。
可如今,竟然有这么一座书院,读书不要钱,书本不要钱,纸笔不要钱,成绩好了,还能赚钱补贴家用……
两相比较,简直云泥之别。
“老天爷,我没看错吧?”
“世上竟有这样的书院,不仅不用花银子,还能赚银子?”
“恐怕只有状元郎会这么做了,他又是捐书院,又是捐造纸术,如今又为书院学子做了这么多,这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心系底层百姓的官员了……”
人们根本不怀疑这纸上写的,京城谁不知道,状元郎一心为民,视钱财如粪土,已经不是第一次为贫苦百姓做事了……
但还是有人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不由问道:“状元郎的书院好是好,就是不知道教得怎么样,如果孩子在书院学不到东西,耽搁了学业,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的话一出口,就惹来了一阵嘲笑。
“你的意思是,千古第一状元,不知道怎么教人读书吗?”
“那些腐儒,自身只有秀才举人的功名,却要教人去考状元,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这脑子,生出的儿子肯定也不聪明,还是别白费力气了,没看那告示上说的吗,人家状元郎的书院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你家孩子能过得去入学考核再说……”
“哎,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
“我说话怎样?”
……
外面的争吵声音,也惊动了书院里面的人。
很快,书院的门打开一条缝,一个书童模样的人从门口走出来,看到众人围在一张黄纸下议论纷纷,也忍不住凑上前去。
等到他看清这纸上的内容,整个人愣了一下之后,立刻挤进人群,将这张告示撕了下来。
他们的书院,就靠束脩和课本费活着,如今有这么一个不收钱的书院,如果所有人都去长安书院了,他们书院岂不是只有倒闭一途?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同样的告示,此刻已经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足足有上千张……
这些告示,都贴在街头最显眼、人流最密集的位置,黄色的纸张格外显眼,很快就吸引了一群群百姓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