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我回国的?”杜老冷笑道,“上面派你这个毛头小子来接我?你的年龄是多少?”
“十八。”
“十八。”杜老把这两个字咬得咯吱作响,“十八岁的孩子,能看种子吗?能够看笔记吗?能够读懂育种的数据吗?”
许正没有开口。
“你的名字是什么?”
“许正。”
“许正。”杜老念了一遍之后,眼睛眯了起来,“我在苏联干了近二十年,回来之前上面给我列了个名单,说接应我的都是挑出来的。”
“孙荣国,陈青山,赵国栋都在名单上,但是没有你许正这个名字。”
许正笑着说道:“杜老先生,您消息很灵通。”
“你倒是承认了。”杜老把手按在两个提箱上,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是什么来头?你是想抢我的两箱东西吗?我告诉你,这两箱种子,这十七本笔记,在我这二十年里就是我的命!别说你是新来的,就是上面的部长来了,我也要亲自把东西交到顾济民手里!”
许正听到“顾济民”三个字,笑意更深了。
“杜老先生,”许正将饼子放在干净的石头上递给杜老,“顾济民是我的未来岳父。”
杜老呆住了。
“……啥?”
“顾济民,燕大原农学系教授,现在省农科所副所长,高原极端农业首席顾问,他女儿顾怀柔就是我的未婚妻。”
许正一字一句的说,“最迟明年春天,我们在省城办婚礼。”
杜老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陆远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喝热水,喝到一半的时候差点被呛了出来。
杜老盯着许正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最后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道:“我不信!你小子胡说八道!”
许正也不再解释了,从怀里掏出一把刻有“顾”字的银锁。
这银锁是顾怀柔在火车上送的,一直戴在身边,锁面的小篆“顾”字刻得非常清楚。
杜老一看见银锁,脸色就很难看了。
“这……这是老顾家传的东西。”
杜老的话音一落,语气就变软了,“我年轻时曾在老顾家见过。当年的老顾他爹戴过的。”
“对。”许正将银锁收好。
杜老盯着他,凶气逐渐减少,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另一股怀疑。
“即使你真是老顾未来的女婿……”
杜老又硬了起来,“种子的事,那也是学问上的事!你一个高中生,你懂什么种子?你懂K-17的抗冻蛋白吗?你懂低温胁迫下细胞壁的应激反应吗?”
许正笑了起来。
他心里默默感谢了末日求生系统里的高原农业部分,感谢自己的智力加到33之后,才开口说:
“杜老先生,您曾在1958年于苏联作物学报上发表过一篇题为西伯利亚耐寒作物细胞壁厚度与抗冻蛋白关系初探的论文。”
杜老愣了一下。
许正继续说道:
“文章的第一部分是关于你在贝加尔湖西岸采集到的四十七种野生小麦样本中,有十二种细胞壁厚度大于1.2微米。”
“第二部分讨论的是零下三十五度条件下这些样本所表现出的抗冻蛋白水平,最高值为普通小麦的六点三倍。”
“第三部分你提出的假设是,细胞壁厚度与抗冻蛋白表达之间存在正相关关系,但是并不是简单的线性关系,而是一个S型曲线。”
杜老的嘴巴张开了。
许正没有停顿的说:“文章最后你提出要验证这个假设,至少需要三个生长季的连续观察,并且在零下四十度到零度之间十二个温度梯度上做实验。”
“你这次带来的两箱K-17,是你五年来在西伯利亚十二个温度点上筛选出的最终样品。”
杜老手中拿着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老头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许正的样子很像见到鬼一样。
许正笑呵呵的把旱烟袋捡起来,又递给了杜老。
“杜老先生,”许正说,“我所说的对不对?”
杜老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过了一会,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这娃儿……”
“略懂一些。”许正笑着说,“不多,就只知道一点点。”
陆远在旁边听得十分惊讶。他虽然知道许正很邪门,但是没想过会发展到这一步。
这种论文摘要,是可以脱口而出的吗?
何全拿着热水,手在发抖。
杜老看着许正有一分钟的时间。
过了一分钟,老头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整个人好像抽去了骨头一样,往石头上一靠。
“唉……”杜老摇着头说道,“老顾这个女婿,找的……找的……”
他还没说完。
许正笑呵呵的又把半个饼子给了杜老:“杜老先生,饼子。”
杜老这一次也接下了。
老头咬了一口之后,又嚼了两下,浑浊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很热。”他自言自语道。
“我母亲烙的。”许正说。
杜老不再说话了,一口一口的啃着那半块饼子,眼泪跟饼渣一起往下流。
篝火“噼啪”的燃烧着,把老人脸上皱巴巴的地方也照亮了。
等杜老把饼子吃完之后,许正才开口说道:
“杜老先生,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同您商量。”
“嗯?”
“你这两箱种子,”许正指了指两个黑色的提箱,“过冰面的时候受潮了。不及时进行低温脱水处理的话,这批种子回不到北京就会报废。”
杜老手里的饼渣“唰”的一下子飞了出去。
“你说什么?!”
老头“腾”的一下站起来,一把抓住两个提箱:“你说什么?受潮?受潮!”
“杜老先生您不要着急。”许正伸手将他按回原位,“低温脱水处理的工作我来做。我这儿带了工具,在一个小时之内可以完成。”
“用什么方法?什么工具?”杜老瞪着他。
许正没有说明情况,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些东西来……
真空干燥袋,便携式硅胶除湿剂,恒温控制片。
这些都是系统商城中高原农业板块的基本配置,许正之前囤货很多,用来处理种子样本正合适。
杜老看见这些东西之后,眼睛又睁大了。
“这是什么东西?”老头哆嗦着伸手去摸了一下真空干燥袋,说,“这个材料我没见过。很薄,很透明……”
“杜老先生,你不要管它是干什么的。”许正笑呵呵的说,“您就告诉我吧,这两箱K-17,一箱有多少粒,要不要分批处理。”
杜老强行压住心中震惊,只是感慨道……国家还是人才多啊。
“东边一箱为主种,共三千二百四十粒。”杜老说,“西边的那箱是备用种子,有两千八百粒。”
“都得分批进行,每次不要超过五百粒,温度要保持在零上四度左右,温度太低胚芽会被冻死,温度太高胚芽会被激活进入休眠状态。”
“好的。”许正点头说,“陆同志,麻烦你看着火,火候不要太大。何同志,麻烦请将那个铁盒取出来,就是放在墙边的那个。”
三个人马上就开始了动作。
杜老坐在火堆旁边,看许正把种子整整齐齐的整理好,那双浑浊的老花眼里面,慢慢有了湿润的光。
老头小声嘟囔道:
“老顾这龟儿子……走运了……”
篝火的火焰一跳。
外面的雪,依然在下。
大兴安岭深处的这个夜晚很静,可以听到种子在干燥袋中“沙沙”翻动的声音。
许正一边处理种子,一边想着。
杜老是把东西接了过来。
但是这只是第一步。
从这里到北京还有好几千公里的距离。
“向阳会”的“主力”已经出发了,苏联那边的拦截分队还没有放弃,米国那边也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