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也不再客气,往下铺一躺,眼睛一闭,两分钟不到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深沉。
杜老看了陆远一眼,又看了许正一眼。
“许正同志。”
“嗯?”
“你今晚不睡?”
“不睡。”许正说,“三十六个小时之内,我不能睡。”
杜老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老头把身子往下铺里挪了挪,试图闭上眼睛。
但是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就又睁开了。
许正在下铺沿上看着。
杜老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过了一会儿,老头又坐了起来。
“睡不着?”许正问。
“睡不着。”杜老摇头,“一闭眼睛,脑子里就全是那把钢丝。”
许正叹了口气。
老头子这一路上受的惊吓太多了。神经紧绷了这么多天,一时半会松不下来。
是一小把炒过的南瓜子。
“杜老,您嗑瓜子。”许正把南瓜子塞到杜老手里,“嗑瓜子的时候脑子里就没别的了。”
杜老哭笑不得:
“许正同志,你这一路上从哪儿变出来这么多东西?”
“我们村的干货多。”许正胡诌,“我娘临走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挎包。”
杜老没再问,接过南瓜子,开始一颗一颗地嗑。
嗑瓜子这个东西还真是个好方法。老头子嗑了大约二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许正等杜老完全睡着之后,站起来,把毯子给老头盖好。
……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许正的耳朵动了一下。
外面的走廊上有人经过。
脚步声很轻,是刻意压低的那种。
一步,两步,三步。
在四号包厢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五步,六步。
停在了他们这个包厢门口。
许正的手已经握在了怀里的那把54式手枪上。
他没有起身,就那么坐在下铺沿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外面的那个人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转动一下之后没反应,那个人就把手放开了。
许正听见那个人又往下蹲了一下……
应该是想看看门缝底下有没有光。
包厢里的灯已经调到了最暗。从门缝底下几乎看不见什么。
那个人在门口又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往走廊的另一头去了。
许正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把手从枪上松开。
他没有起身去追。
现在追出去,正合了对方的意……
对方在外面看一眼,就是为了确认包厢里有没有反应。
他要是追出去,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在戒备”。
对方摸不清底细,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许正在下铺沿上坐着,一坐坐到了天亮。
……
天亮之后,火车过了长春。
杜老醒过来的时候,精神好了很多。
老头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许正。
许正还在下铺沿上坐着,眼睛红红的,但是精神很足。
“许正同志,你一夜没睡?”
“眯了一会儿。”许正笑呵呵的撒谎。
杜老没戳穿他。
陆远也醒了。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许正的红眼睛,皱起眉头: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香,我没舍得叫。”许正伸了个懒腰,“陆同志,今天该你了。我去餐车弄点早饭回来。”
……
早饭许正没去餐车,让服务员端了三份进来。三个人在包厢里就着热水吃了两个馒头一个咸鸭蛋。
吃完早饭,杜老又开始跟许正聊天。
这一次聊的是K-17的具体参数。
老头把那本最厚的笔记从箱子里拿出来,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许正同志,你看看这一页。”
许正凑过去看。
那一页上记录的是K-17在零下三十五度的条件下连续七十二小时的存活率数据。数据非常详细,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许正扫了一眼,脑子里就已经把每一个数字都记住了。
“杜老,这个数据……”
“你说说看。”杜老抱着胳膊,一副要考较他的样子。
许正笑了笑。
他开始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往下背:
“零下三十五度,七十二小时,存活率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零下三十六度,七十二小时,存活率百分之八十五点一……”
“零下三十七度,七十二小时,存活率百分之八十二点七……”
“零下三十八度,七十二小时,存活率百分之七十九点四……”
许正一口气背了二十多组数据。
杜老的手渐渐抖了起来。
老头把笔记翻回封面,看着许正,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才看的。”许正说,“就翻开那一次。”
“就那一次你全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
杜老张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头子在苏联搞了将近二十年数据,从来没见过这样过目不忘的年轻人。
杜老“啪”地一下把笔记合上:
“许正同志,老头子我服了。”
“杜老您别夸我,我脸红。”
“我不是夸你。”杜老瞪他一眼,“我是想问你一个事。”
“您说。”
“到了北京之后,K-17进实验室做二次唤醒。”
杜老说,“这个活我原本是要自己去做的。但是我这身体……我估计到北京之后就得进医院。”
“二次唤醒的活,你能不能替我做?”
许正愣了一下。
“杜老,我……”
“你行。”杜老打断他,“你这个记性,你这个脑子,你就是没做过,我把参数给你一交代,你也能做得比我好。”
“再说了,二次唤醒这个东西,最关键的就是把握好每一个温度和湿度的参数。你既然能把那一页数据一次记住,那你到实验室里做参数控制,闭着眼睛都能做得对。”
许正想了想,点头:
“行,杜老。到北京之后我陪您先去医院。然后K-17送进实验室,我亲自盯着二次唤醒的每一个环节。”
杜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火车过了四平。
许正正在给杜老讲红星村的大棚,忽然听见外面的走廊上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许正的手立刻按到了怀里的枪上。
脚步声一直响到他们包厢门口就停了。
紧接着,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许正跟陆远对视了一眼。
陆远做了个手势,示意许正不要开口。
他自己站起来,走到门后,压着嗓子问:
“哪位?”
外面一个稍微有点急的女声传进来:
“这位大哥,麻烦帮个忙!我们这节车厢有个乘客突发急病,昏过去了!列车长正在四处找医生!听说你们这个包厢里有位老先生是学问人,会不会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