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的手又开始抖了。
许正看了一眼杜老。
老头子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得厉害。
刚才在餐车里那点红烧肉的热气一散,人一下就蔫了。
许正伸手搭了搭他的脉。
脉象浮,快,还带着一丝颤。
肺里那股寒气还没压下去,加上刚才在餐车里被吓了一次,心气也乱了。
“杜老,”许正说,“您先躺下歇着。”
“歇不着。”杜老摇头,“我这一躺下,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那把钢丝。”
许正跟陆远对视了一眼。
陆远轻轻叹了口气。
老头子在苏联干了将近二十年地下工作,见过的场面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多。
可就是因为见得多,才知道刚才那一下有多险。
许正想了想。
“杜老,您等我一下。”
许正起身,从自己的挎包里“翻”了半天……其实是从系统空间里往外拿东西。
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小袋干辣椒。
红星村自产的,是他娘张翠芬在自家院子里种的那批。
许正又拿出一个小铁碗、一小块猪油、一把粗盐、几片姜。
“陆同志,你去餐车问服务员要一壶开水回来。就说杜老要泡脚。”
“泡脚?”陆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哦,泡脚。行。”
陆远出去了。
杜老在下铺上看着许正在桌板上摆弄这些东西,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兴趣:
“许正同志,你这是要干啥?”
“给您做一碗驱寒辣汤。”许正一边把干辣椒撕成小段一边说,“我们红星村的土方子。冬天进山的老猎人挨了冻,回来就是这么一碗汤下肚。”
“喝完之后头顶冒汗,肺里那股寒气全从毛孔里发出去。”
“辣汤?”杜老皱眉,“我这一路上光吃冷饭喝凉水,肠胃已经很虚了,你再灌我一碗辣的,那不是雪上加霜?”
“杜老您听我的。”许正笑呵呵的,“辣的是驱寒的,不是刺激肠胃的。关键是那一点猪油。猪油裹着辣椒,从喉咙里下去,一路暖到肚子里。”
杜老将信将疑。
陆远拎着一壶开水回来了。
许正把干辣椒段扔进小铁碗里,加上盐、姜片、猪油,倒开水一冲,“哧啦”一声,一股极其霸道的香辣味立刻在包厢里散开。
一股子干柴烈火似的辣气,直往鼻子里钻。
杜老猛地打了个喷嚏。
打完喷嚏之后,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亮了。
许正把小铁碗端到杜老面前:
“杜老,趁热喝。”
杜老接过铁碗,凑到嘴边闻了闻。
老头的眼睛更亮了。
他抿了一小口。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杜老一口气把那小半碗辣汤喝完,喝到最后额头上、鼻尖上、耳朵尖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老头喝完之后,长长地“哈”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都带着热气。
“我操。”杜老说了两个字。
许正跟陆远同时愣住了。
“许正同志。”杜老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你这一碗汤,比西伯利亚的伏特加还带劲。”
“我在莫斯科二十年,冬天全靠伏特加撑着。”
“伏特加下肚,是从胃里烧出来的暖。你这一碗汤,是从喉咙一直烧到脚底板的暖。”
“这两个不是一个路子。”
许正笑得肚子疼:
“杜老,那您慢点喝,我这儿还有。”
“再来一碗。”
“再来一碗您今晚就别睡了。”
“睡个屁!”杜老把铁碗一推,“老头子我今天精神头儿好得很!你把那袋辣椒拿过来,我看看是什么品种。”
许正把那袋干辣椒递过去。
杜老把辣椒袋接过来,抓了一把出来在灯光下仔细看。老头的手指非常熟练地捏了捏辣椒皮的厚度,又对着灯光看了看辣椒里面的籽粒。
看了大约有一分钟,杜老抬起头:
“许正同志,这是你们红星村自己种的?”
“我娘种的。”许正说,“我们那儿的地薄,长庄稼不行,我娘就在自家院子里种了几畦辣椒。”
“品种不常见。”
杜老说,“我在苏联的时候见过一种类似的品种,是他们从东欧那边引进的,叫红火种。”
“但是你们这个……比红火种的皮要薄一点,籽粒要少一点。”
“品种不一样?”许正来了兴趣。
“应该是本土的野生变种。”
杜老说,“这东西要是能在你们那种薄地上稳定产出,那是一个了不得的品种。”
杜老一边说,一边把那袋辣椒放到自己怀里。
“这袋我拿走了。”
“杜老,您……”
“研究用。”杜老瞪了他一眼,“老头子我这条老命说不准还有几年可以活。有一天要是我还能回燕大,我就把这袋辣椒的种子拿去实验室研究研究。”
许正笑着点了点头。
陆远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忍不住笑了。
……
一碗辣汤下肚,杜老的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
老头的脸色红润了起来,说话的中气也足了,甚至开始有心思跟许正、陆远聊起苏联那边的事情。
三个人在包厢里聊到半夜。
杜老说了很多。
说他刚到莫斯科的时候,苏联那边的农学家怎么对他不屑一顾;
说他花了三年时间才被允许进入贝加尔湖西岸的实验田;
说他在西伯利亚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蹲了整整一个冬天,就为了记录一个野生小麦品种的越冬情况。
说到最后,老头的眼睛又红了。
“许正同志,”杜老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情。”
“值。”许正说。
“值。”杜老点头,“就是……回来晚了几年。这两年国内饿死那么多人,要是我早点回来,把这两箱K-17早点交出去……”
“杜老。”许正打断他,“您已经做到最好了。”
老头低下头。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
大约到了后半夜两点多,陆远开始打瞌睡了。
一天一夜没合眼,就算是二十三年的老兵也扛不住。
许正让陆远先睡。
“陆同志你先眯一会儿。三个小时后我叫你换班。”
“你能撑得住?”陆远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