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亞緹的手感,清晰地傳遞至雙掌之間。
接著是我的身體受到了衝擊,亞緹應該是成功躲開了那個陷阱才對。
身體翻滾著摔在地面,我一邊用手撐地,一邊嘗試著重新站起來。
然而,當左手觸地時,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肩膀一路竄上神經,使我不由自主地抱住手臂,伏倒在地。
這種痛感……不是原本肩關節的那個問題。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臂,只見一支明顯被截短、斷裂的箭矢,筆直地深深刺入我的上臂。
這是……從結構判斷,應該是用來獵鹿的陷阱……
但在這種時節、這種接近人類活動範圍的場所,不可能會有被隨意遺留的鹿用陷阱。
是「那群傢伙」幹的,該死……竟然連這種地方都──
「亞緹!」
我勉強用右手撐起上半身,轉頭望向剛才被我推開的亞緹。
此刻,薩謬爾正好追上來,將摔倒在地上的亞緹扶起。
那就好──
我正想鬆口氣,然而,就在看清亞緹臉龐的那一瞬間──
一股徹骨的寒意,自脊髓逆流直上。
在亞緹的臉頰上。
在亞緹那張臉頰上。
一道歪斜的紅色線條,劃過了她的臉頰。
亞、亞緹的臉頰上──
受傷了──
「亞緹!!」
我幾乎是滾著身衝到亞緹身邊,接著跪地滑行般地滑到她面前。
我用沒有受傷的右手,輕柔地檢查著薩謬爾懷中亞緹的身體。
其他地方似乎沒有受傷,身上也沒有流血的痕跡。只是衣服和皮膚沾滿了草屑與泥土而已。
啊啊,但是,亞緹的臉頰居然有傷口……!
「好痛……」
亞緹一邊聲音軟軟地哭泣著,一邊撲進我的懷裡。我緊緊抱住她小小的身體,回應她的依靠。
「很痛吧、很害怕吧。對不起。已經沒事了喔。」
我一邊安撫著她,一邊反覆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動作緩慢而溫柔。
「妳󠄊󠄀󠄃󠄎們󠄊󠄀󠄃󠄎沒󠄵󠄀󠄀󠄂事󠄫󠄕󠄌󠄙吧󠄉󠄩󠄥󠄳!?」󠄺󠄽󠄺󠄠󠄡󠄐󠄑󠄐󠄰󠄕󠄺󠄖󠄅󠄘󠄌󠄹󠄯󠄡󠄛󠄘󠄤󠄵󠄼󠄗󠄴󠄘󠄯󠄡󠄂󠄅󠄎󠄵󠄇󠄝󠄍󠄷󠄩󠄎󠄾󠄫󠄁󠄓󠄟󠄄󠄖󠄩󠄃󠄑󠄗󠄄󠄗󠄹󠄮󠄉󠄛󠄷󠄥󠄛󠄜󠄻󠄦󠄑󠄲󠄙󠄚󠄶󠄼󠄃󠄴󠄉󠄔󠄿󠄝󠄯󠄿󠄾󠄗󠄜󠄴󠄡󠄃󠄯󠄝󠄻󠄿󠄒󠄻󠄌󠄺󠄓󠄽󠄟󠄨󠄭󠄆󠄲󠄉󠄻󠄤󠄇󠄊󠄶󠄨󠄋󠄥󠄣󠄊󠄁󠄰󠄹󠄼󠄃󠄩󠄜󠄋󠄂󠄬󠄡󠄕󠄾󠄌󠄝󠄂󠄹󠄊󠄸󠄆󠄀󠄃󠄙󠄌󠄙󠄣󠄵󠄄󠄔󠄷󠄜󠄘󠄇󠄶󠄴󠄇󠄦󠄨󠄴󠄰󠄔󠄿󠄠󠄧󠄖󠄵󠄸󠄻󠄶󠄈󠄵󠄗󠄍󠄤󠄤󠄵󠄼
亞雷克焦急的聲音傳來。
我轉頭望去,看到他正撥開灌木,從後面追了過來。雖然不能奔跑,他還是拚命趕來了。
「亞雷克、薩謬爾,把亞緹帶回大家那裡。快點幫她處理傷口。」
如果趕緊治療,也許就不會留下疤痕。在這世界上,因為身上的傷被指指點點的人,有我一個就夠了。
我輕輕將亞緹的身體交給薩謬爾。
「妳也要馬上……」
薩謬爾還想說什麼,我卻緩緩搖了搖頭。
「我確認一下這個陷阱再回去。你們先走。」
雖然多半也只是白費工夫。這種陷阱肯定被動了手腳,如果是用來威脅人的,就應該會故意留下可供識別的線索。
不過,就算如此,還是得把它回收起來。
「妳也一定要馬上回來啊。」
亞雷克一邊舉起獵槍警戒著四周,一邊語氣銳利地交代我。
我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剛準備站起來的那一瞬間──
「塞爾吉歐!我要跟你在一起!」
被薩謬爾抱著的亞緹,拚命朝我伸出雙手。薩謬爾急忙將她緊緊抱住,但亞緹不斷掙扎,試圖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我小心不碰到她臉上的傷口,輕輕用雙手包住她的臉頰,然後額頭貼上她的額頭。
「亞緹,我最喜歡妳了。就算不能跟妳結婚,我還是一直、一直最喜歡妳。」
聽到這句話,亞緹小小地點了點頭。
「亞緹,妳待在大家身邊會比較安全。所以,妳要跟薩謬爾還有亞雷克一起,回去找大家。
我不能讓大家看到我的樣子,沒辦法一起過去……
但我會在妳看不到的地方,保護妳。我會在妳看不見的地方守護著妳。」
我一邊說,一邊直視著亞緹近在眼前的紫羅蘭色瞳孔。
然而,亞緹依舊搖著頭,不願接受。
我笑了笑,輕柔地撫摸她沒有受傷的那邊臉頰。
「謝謝妳說妳喜歡我。
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讓我變得更加堅強了。」
我慎重地將這份心意傳達給她,然後輕輕地把自己從亞緹懷中抽離開,伸手推了推抱著她的薩謬爾肩膀。
「薩謬爾,拜託你了,帶她走吧。」
我這麼說完,轉過了身。
亞緹的哭聲狠狠刺進我的背脊。
只要我還留在她面前,亞緹就一定會想要留下來。
所以我撥開灌木叢,就這麼不讓她看到我離開的模樣,消失在森林深處。
***
我背靠著樹幹,緊咬著牙關。
然後一口氣,將刺入上臂的箭矢猛地拔了出來。
「呃……!」
劇痛沿著手臂蔓延開來,冷汗一下子從全身湧了出來。
可惡……居然用這種東西……
我將那支拔出的箭狠狠摔到地上,用布緊緊壓住傷口。
布立刻被鮮紅染透。不過在壓迫之下,血勢多少減緩了些。
還好,沒打中大血管。可能是因為命中的部位是上臂外側吧,要是擦到內側的話,情況肯定不妙。
克羅耶幫我準備的這件男裝外套,在肩膀、手臂、身體前後等幾個部位的內側,都縫進了以鏈條和緊繃硬皮製成的強化材料。
當時我還吐槽說:「這有必要這麼誇張嗎?」現在想起來,簡直是我太蠢。如果沒有那層防護,剛才那支箭矢的衝擊力足以把我整條上臂的肉削掉一半。
克羅耶,真的謝了。
敵人這次終於開始動真格了啊。八成是因為主力部隊已經抵達。從現在起,他們不再是「只是想造成點小傷」的程度了。
如果打中的位置再偏一點,我現在早就死了。
亞緹也真的很危險。
既然你們都愛玩真的,那我這邊也不客氣了。
就讓我好好地放肆大鬧一場吧。居然敢害亞緹受傷,我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隨著劇痛,心跳也急劇加快。
我一邊重複深呼吸,一邊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箭上應該沒有塗毒。雖然打中要害的話照樣會死,但感覺不出有「一定要殺死對方」的意圖。
這倒也是。畢竟如果人死了,威脅就不成立了。
他們的手段就是不斷、不斷地傷害查尼斯在乎的人。直到目的達成之前,這場威脅會無止無休地繼續下去。
拉埃爾提奧斯伯爵家的目標,是擊潰查尼斯的精神,迫使他在公開場合下,把侯爵的爵位正式讓給他們。
他們想「不留下任何仇怨、不涉及任何不正當手段」,堂而皇之地繼承爵位──所以才會這麼迂迴。
真是噁心的傢伙們。只要不會被留下紀錄,他們什麼骯髒手段都幹得出來。
……算了。這種方式,我也不是不懂。
只要不被抓就行,不是嗎?
光靠冠冕堂皇,是無法實現願望的。
所以,我這邊也不打算客氣了,「就用一樣的手段奉還」。我要讓你們吃不完兜著走。
差不多該行動了。我這麼想著,背部離開樹幹。
就在那一瞬間。
地面一陣晃動。
咦?不對勁。我記得箭矢上應該沒有塗毒才對。
啊,不對。這是迷走神經性暈厥。糟了,要貧血了──
我的雙腿失去了力氣,無法繼續站立,就這樣滑坐在樹根下。
呼吸變得困難。我拉下遮住臉的布。
沒事的,沒事。迷走神經性暈厥不會致命。只要冷靜下來,貧血自然會緩解。
冷靜點、冷靜下來……
我緩緩閉上雙眼,放慢呼吸,讓自己穩定下來。
沒事的,我可以的。
亞緹也平安無事。傷不深。雖然會痛,但只要轉移注意力,就能暫時忘掉這份痛楚。
這種程度不會打倒我。我不會輸的。
沒事的、沒事……
為了不去注意到疼痛,我努力讓自己去想別的事。
──好難受。
不行,還撐得住。我不會這麼容易就垮下的。
──好痛。
沒辦法啊,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我不怕受傷。痛也沒辦法。
──好害怕。
我不怕。我有很多夥伴在。他們都願意幫我。大家都在為我努力。
沒事的……沒事的……
「……妳還好嗎?」
就在這聲音響起的同時,我的臉頰被某人輕輕觸碰。
糟了!我太過專注在忘記疼痛這件事,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周圍的氣息!
我整個人因為驚嚇而僵硬,想往後退卻被背後的樹幹擋住退路。
我猛地睜眼、準備應對──
只見身旁有張臉,正單膝跪地、露出擔憂神情俯視著我,那個人正是獅子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