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德羅斯大人……?」
這個人不該會出現在這裡的才對。為什麼……?
亞緹呢?亞緹出事了嗎?!
我慌忙想撐起身子,卻被雷安德羅斯大人輕柔地按住肩膀。
或許是因為我睜開了眼,他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我一從亞雷克西斯那裡聽說就趕來了。我已經幫亞緹做了簡單的處理,並立刻讓她回了宅邸。其他人也安排好了要一起回去,妳不需要擔心。
瑟蕾妮夫人還好嗎?」
雷安德羅斯大人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撥開我額前的瀏海。
「……臉色這麼白。是中毒了嗎?」
「不……大概是迷走神經性暈厥……」
「迷走……什麼?」
「只是因為痛覺和壓力太大,血液往下流導致臉色發白而已。稍微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我這麼說著,再度閉上了眼睛。
這種時候,我不想看到獅子伯的臉。
痛楚與壓力──太多太多的事,讓我的心有些脆弱。連情緒也快被搖動了。
思前想後、小心翼翼地處理每件事、總是繃緊神經。好不容易久違地獨處一下,一鬆懈下來,痛楚湧上來的同時,壞情緒也跟著冒了出來。
我再一次緩緩吐氣,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沒事的,沒事的,我現在還撐得住。
這樣的我,臉頰被輕柔地撫過。
「別露出那種表情。」
我閉著眼,看不到雷安德羅斯大人的臉,
但他的指尖,正慢慢地撫過我的臉頰。
「沒事的。瑟蕾妮夫人並不是一個人。我們麥考利家,還有安德烈家,雖然不能在明面上大張旗鼓地行動,但作為朋友,必定會助妳一臂之力。」
──不行。現在我最不想聽的,就是這樣溫柔的話語。會動搖的。現在的我,沒有時間軟弱下來。
就算要吐露脆弱之語,也不該是對他。
可是……
我無法對著已經沒有其他餘裕的查尼斯訴說。
也不能再給那個終於從貴族束縛中解放出來的亞雷克多添麻煩了。
家人的命運,全都握在我們這些雇主手裡。身為領導者的我們,不能露出絲毫不安的模樣。
老家那邊也因為自領的事忙得焦頭爛額。
只要再撐一下,只要再一點點。
只要再撐一下,情勢一定會有轉機。
難捱的也就現在這段時間而已。
沒事的,沒事的……
一定會沒事的──
「若是辛苦,就尋求幫助吧。
若瑟蕾妮夫人不說,我們──我,便無法出手幫妳。」
雷安德羅斯大人的話語,在耳邊響起。
我咬緊牙關,將臉別開,躲開了他伸出的手。
「我已經已經得到許多幫助了。這次的事也是。無論是安德烈公爵、汀娜夫人、雷安德羅斯大人,還是卡拉曼利斯侯爵家,都給予了我莫大的援助。」
我已經獲得足夠的幫助了。
特別是雷安德羅斯大人,他甚至接受了在麥考利領內可能引起問題的風險。
我不能再多要求了──
「不是這樣,不是那種幫助。
我是說,關於妳自己的。妳要說出口,瑟蕾妮夫人,說出妳很辛苦。
現在也很痛吧?為什麼不說痛?
不說的話,我們就便無法幫妳。
我──」
雷安德羅斯大人的話語,在這裡戛然而止。
像是把什麼話吞了回去一樣。
──我說不出口。
我不想說。
就像雷安德羅斯大人有說不出口的話,我也有無法向他坦白的事。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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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話語,不小心從嘴角滑出。
而一旦吐出這第一句,接下來的話就像決堤一般,不受控制地從口中傾瀉而出。
「被箭刺中的手臂痛到快死了……肩關節錯位又酸又痛……還貧血得站不起來……」
一旦說出口,痛楚似乎也隨著話語慢慢減輕了一點。
「亞緹想跟塞爾吉歐結婚。但我做不到,我拒絕了……我讓亞緹失戀了……要是她因此變得膽怯,不敢再談戀愛怎麼辦……」
話語落下的同時,眼淚也從眼角不停地湧出。
「可是,我不想讓亞緹因為出身貴族,被迫依照利害關係來決定婚姻……不想她放棄夢想,變成像我這樣的人……
被人擅自決定婚事、被期待生下男丁,拒絕了就被說成冷血無情,明明什麼都做不了還被罵是米蟲,又因為侯爵夫人這個名號被推到前線,甚至連命都被人覬覦……這到底算什麼,夠了吧……拜託饒了我吧……」
止不住。眼淚止不住,話語也止不住。
「因為是雙胞胎就被說成受詛咒,說我吸走了哥哥的健康,說什麼早知道妳就生成男的該有多好……大家都愛說些自以為是的話。
出生的世界也好、時代也好、身分也好、性別也好,我一點選擇權也沒有……」
那些積壓許久的委屈與怒氣,終於忍不住一股腦地傾洩而出。
「但我還是有好多想守護的東西……不管是亞緹、我自己,還是大家……
所以我得做,非做不可。
可是……真的好難受……真的,好累。
我累了……我真的好累了……」
當我最後這麼說完,身體彷彿也輕了一些。就像卸下了肩上的重擔……明明還不是能卸下來的時候。
但是。
隨著話語傾吐完畢,淚水也停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整個人感覺無比清爽。
我「呼」地長長嘆了口氣,接著做了個深呼吸。
就在那一瞬間,原本轉過頭去的臉,被強硬地扳了回來。
驚訝地睜開眼時,雷安德羅斯大人的臉,就近在咫尺。
呼吸,停住了。
不行。真的不行。太近了。我動不了。該、該、該怎麼辦──
「這不是做得到嗎?」
就在那瞬間,雷安德羅斯大人的臉擠出一抹笑容。接著,他用自己的衣袖狠狠地替我擦起眼淚。好粗魯,好痛!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眼淚已經止住了,他那雙翡翠色的眼睛微微瞇起,泛著刺眼的光芒。他輕輕貼在我臉上的那隻手,突然撫過了我的唇。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雷安德羅斯大人就那樣鬆開手,站起身。
「放心吧,沒事的。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們,妳先好好休息一下。這樣下去,無論是妳的身體還是心靈,都會撐不住的。現在的妳,早就已經是滿身傷痕。
就像妳交代的,我這次帶來別墅的,全都是『信得過的精英人選』。安德烈公爵家那邊也是一樣。妳不需要一個人撐著。可以多信任身邊的人,把一部分交給我們吧。
還有,雖然妳可能不知道,但我可是那個被稱為『獅子伯』的男人喔?」
……雷安德羅斯大人,剛才那個該不會是在開玩笑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雷安德羅斯大人居然在開玩笑?這反差也太犯規了吧!
一旦笑出聲來,就像是打開了閘門般,笑意再也止不住。
不行啦,情緒太不穩定了!我得忍住才行。可是,越告訴自己要忍,笑意反而越止不住!我忍不住捧著肚子。哎唷唷唷唷唷!!左手好痛!!!
看我一邊笑著一邊按住左手臂,雷安德羅斯大人又露出無奈的表情。
「妳看,又在逞強了。」
他這麼說著,再次在我面前跪下,從懷中掏出手帕。在我用來壓住止血的布條上,再加上一層手帕,稍微用力綁緊了一些。
「謝、謝謝──」
我才剛想開口道謝,就在那一瞬間,兩側腰間被他一把扣住,整個人就這麼被他輕輕鬆鬆地提了起來。欸,真的假的?!這麼輕鬆就把我提起來!?我可沒那麼輕啊!?
「來,回去了。」
雷安德羅斯大人這麼說著,緊緊握住我的右手,轉過身去。
「啊,不行,我還得把陷阱收回來……」
說不定還能派上什麼用場呢。當我這麼說時,雷安德羅斯大人用一臉疲憊的表情回過頭來。
「我不是剛剛說過了嗎?交給我們處理。我已經下令調查周邊地區,陷阱也會一併回收。受傷的瑟蕾妮夫人沒必要再動手。
……這次,也是我的疏失。我只命人警戒了通往湖邊的道路和碼頭附近。又因為事先察覺了小船上的詭計,結果反而鬆懈了警惕。就連這些號稱本國最強的麥考利西北邊境部隊的人,也因為瑟蕾妮夫人和孩子們營造出的輕鬆氣氛,完全失了戒心。」
他說得雲淡風輕,語氣甚至帶著點溫和,但雷安德羅斯大人的眼中,卻在那一瞬間浮現了銳利冰冷的光芒。
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了上來。
──雷安德羅斯大人,該不會,生氣了?
這感覺……難道是被拉埃爾提奧斯伯爵家的人惹火了?這一切到底能不能安然無事地收場啊……
不過,那個先不提。
我嘗試把被他握住的右手抽回來。但怎麼拉也拉不動。
「那個,沒關係,手可以放開了,我自己能走。」
我一邊拉著他的手,一邊這麼說,但雷安德羅斯大人的眼睛卻像是察覺什麼般,狐疑地瞇了起來。
什麼啦!?你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啦!?
「在這裡放開妳的話,妳肯定又會偷偷跑去調查現場吧。我會一路把妳押送到宅邸附近為止。」
我才不會咧!?不是都說交給你處理了,我會乖乖照做的好嗎!?
……唔,沒錯啦。你說得對。過去那些事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中一一閃過。好啦,我知道我有好幾次違抗命令了。對不起啦……
或許是察覺到我放棄掙扎了,雷安德羅斯大人便牽著我的手,朝著別墅的方向邁開步伐。
我跟在他身後行走,視線則投向了先前可能啟動過陷阱的方向。接下來,亞緹究竟還要遭遇多少次危險?不只亞緹,在她身邊的艾瑞克、傑諾、伊利亞斯、尼可拉、班奈狄克,還有貝爾娜──他們每一個人,都可能遭到波及。
但是,明明那些孩子只是為了「來玩」才來到麥考利別墅的。
我要速戰速決,在他們察覺之前,把一切處理乾淨。
讓那些敢對我們出手的傢伙,好好後悔自己的行動。
絕對會的。
我在心中如此發誓,踏上了回別墅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