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
许正将铜钥匙收好之后,就走进了正房。
屋子里已经收拾得非常干净了,炕也烧得热乎乎的,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一股热气扑在人的脸上。
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非常干净,没有一点烟熏的痕迹。
顺伯端着粗瓷碗小跑过来,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许顾问,你坐,炕上比较暖和。”
顺伯把碗放在桌子上,“给你泡了一杯糖水,红糖是我上个月让人从供销社弄来的,先喝点。”
许正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
“顺伯,不要叫我顾问,听起来很别扭。”
许正端起碗喝了一口,“你叫我小许也可以。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合适的话,也可以叫许正。”
“哪里能成。”顺伯站在炕边,腰弯得像虾米一样,“林秘书已经跟我说过了,说你是农业部的大顾问,还是军区的什么,反正你是很重要的人物。我是看院子的老头子,怎么能直呼其名呢。”
许正把碗放下之后认真的说:“顺伯,你再这样弯腰的话,我就要把红糖水端回去了。”
顺伯愣了一下之后就直起腰来,自己也咧嘴笑了。
“年轻人很有意思。”
“不是有趣,而是有道理。”
许正拍了拍炕沿说,“你坐下。你在院子里住了多久?”
顺伯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没有敢坐在炕上,只是拉了一张小板凳坐在炕沿下面。
“打五三年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到现在差不多八年了。”
顺伯掰着手指头算,“最早住在这里的是农大的一位老教授,姓白,研究种子。后来老教授去西北了,就一直空着。中间也断断续续的住过一些人,都是农业部的干部,住上一年半载就会调走。”
“院子已经很古老了。”
顺伯也高兴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一些,“我听老街坊说,在清朝的时候这里是五品官员的宅子。”
“门口的石鼓,屋檐上雕刻的花纹都是古时候的东西。民国时期曾经改动过一次,把原来的抄手游廊拆掉之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许正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屋檐上的木雕非常细致,尽管油漆已经剥落大半,但是木头本身还是完好的。
“顺伯,你饿不饿?”许正突然问道。
顺伯一呆:“我……”
“从早上到现在我一直待在实验室里,没有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
许正把腿从炕上放下来,“煮一碗面条可以吗?我记得你跟林秘书说过有半坛子酸菜?”
顺伯“哎哟”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你看我这脑子!只顾着和你聊天,把正事给忘了!”
老头子蹭的一下从板凳上蹦了起来,速度之快和六十多岁的老人一点也不相称。
“你等等,我马上去!”
许正笑着摇摇头。
顺伯颠儿颠儿的跑到后面灶房,过了一会就听到了剁菜的声音。
很快,顺伯捧着两个海碗进来,一个大一个小。
“小许,你尝一下。这酸菜是我媳妇儿在世的时候教我腌的,放了有半年多了,酸得刚刚好。”
许正把小碗推回去对顺伯说:“顺伯,这样不行。给你一碗,你自己看着我吃?”
“哎,我不饿,我不饿。”
“你不觉得饿也要陪我吃。”
许正把大碗和小碗的位置调换了,把大的推到顺博面前说,“再说我自己吃面条也没意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顺伯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这几年老头子一个人住在院子里,除了送煤的,还有邻居王大娘偶尔来串门之外,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新来的主家一进门就坐在他的旁边,给他碗喝又跟他聊天。
老头哆嗦着拿起面碗,抽了抽鼻子。
“顺伯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没法吃了。”
许正咬了一口酸菜之后眼睛一亮的说,“哎哟,你做的酸菜可真绝了。比我妈腌制的还要地道。”
“是,是吗?”顺伯擦去了眼角的泪痕。
“不骗你。”
许正呼噜呼噜扒了一口面说,“我妈妈腌的酸菜有点咸,你这个咸淡适中,酸味也很醇。”
吃完一碗面条之后,许正整个人才舒服起来。他把碗推到一边后靠着墙打了个饱嗝。
“顺伯,我去外面走走。”
“天都黑了,你去哪里走走呢?”
“在院子里走一走,消消食。”
许正穿好棉衣,趿拉着鞋子出了正房。
院子里的雪已经打扫干净了,青砖也露出来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影子很斑驳,风吹过时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
许正背着手,在院子边上慢慢走。
走到西墙边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西墙根处有一块大约两米长,一米宽的空地,土壤比较松散,并非用青砖铺设而成。
土呈黑色,一看就是肥沃的土地,估计以前住在这里的老教授应该在这里种过一些东西。
许正蹲下身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壤比较疏松,湿润适中,pH值大约为六点五左右,略微偏酸一些,适合种植叶菜类植物。
“这块地春天可以种一些蔬菜。”许正自言自语道。
顺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许正身后:“你对这个了解吗?”
“略懂一些。”许正把土拍掉之后对顺伯说,“顺伯,开春以后我们把这块地方收拾干净,种些小白菜,韭菜,还有几棵西红柿。”
“夏天的时候就不用再买那么多的菜了。”
顺伯的眼睛又亮了:“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就是……”许正指了指西墙说,“这面墙比较矮,到了六月太阳一晒,蔬菜恐怕会受不了。到时候我们在墙上架一个架子,在上面种两根丝瓜或者黄瓜,爬藤的既可以遮阴又能吃。”
顺伯一时之间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来描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想得可真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