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要债的泼皮混混走得极快,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生怕走得慢了身后那柄散发着森然寒光的长刀就会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直到那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胡同尽头,院子里的烟尘也渐渐落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刀沧啷一声推回鞘中。
他转过身,脸上那股令人骨髓发凉的阴鸷与杀意在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而无奈的苦笑。
他紧了紧身上的玄色官服,快步走到那倒在烂泥地里的拉车汉子身旁伸出双手将他扶了起来。
“汉子没事了,起来吧。”
苏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听在这一家三口的耳中却宛如九天落下的仙乐。
那拉车的汉子陈三浑身哆嗦着,脸上满是混着血水和烂泥的污渍,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对官府天然的敬畏与恐惧。
他甚至不敢正眼看苏棠,只是一个劲地在地上磕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小的……小的陈三,谢过官爷!谢过官爷救命之恩!若非官爷今日驾临,小的一家子……可就全完了啊!”
一旁的妇人也拉着那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搂在一起呜呜地哭着,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苏棠叹了口气,手上微微用力硬生生将陈三从地上提了起来,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土。
“行了别跪了,本官也是顺路经过,在这宁州城里这帮四海钱庄的杂碎平日里横行霸道,本官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苏棠一边说着,一双眼睛却状若无意地在陈三的身上来回打量。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眼前的这个陈三身子干瘪,脊背微微有些佝偻,一双手掌上满是因为长期拉车而磨出来的厚厚老茧。
他的眼神里除了麻木、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外,没有任何武人该有的精气神。
这分明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靠卖苦力苟活的底层百姓,可系统刚才的红色光标,明明就定在这个位置!
苏棠在脑海中再次唤出系统地图,却发现那个代表着“A级英雄梁俭”的猩红色光点,此时竟然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难道系统出错了?还是说,这家伙藏在别处?”
苏棠心中暗自琢磨,脸上却不动声色地看着陈三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陈三,本官且问你,你可认识一个叫梁俭的人?”
“梁俭?”
陈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他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有些惶恐地摇了摇头。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是个粗人,平日里就在城南拉车讨生活,认识的也都是些卖力气的苦哈哈,这梁俭……小的实在是没听说过,不知这位梁大人是……”
苏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确定这汉子没有撒谎,他是真不知道。
“那这院子里,最近可曾来过什么行踪诡秘的外乡人?或者是身上带伤、看起来有些武艺在身的汉子?”苏棠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陈三有些畏缩地看了看四周那些低矮破败的泥房,压低了声音说道:
“大人,这大杂院里一共住了十几户人家,都是些逃难来的流民和做粗活的。平日里大家早出晚归,能见面的机会也不多。要说行踪诡秘的……这倒真没有,大家连肚子都吃不饱,哪有心思鼓捣别的事啊。”
听到这里,苏棠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看来这个梁俭并没有直接露面,或者是在自己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罢了。”
苏棠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系统召唤出来的人物总归是会露面的,既然现在找不到急也没用。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刚刚从混混手里夺过来的借据,当着陈三一家的面双手微微用力。
“撕拉!——”
那张沾满了油汗、险些将这一家人逼上绝路的借据,瞬间被撕成了碎片,随手一扬化作漫天白屑落在烂泥地里。
“这张纸,往后便不存在了。”
苏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呆若木鸡的陈三一家,又从袖袋里摸出了几枚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直接塞进了陈三那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这些银子你拿着去抓些药,把身上的伤治一治,这几天就别出去拉车了,四海钱庄那帮人虽然今天被本官吓退了,但难保不会暗中报复,你们在家里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三捧着那几枚沉甸甸的银子,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砸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您是活菩萨啊!小的一家子,永生永世不忘大人的大恩大德!”
那小姑娘也跟着跪下,一双有些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苏棠,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苏棠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迈着大步走出了这处有些破败的大杂院。
此时城南的寒风刮得愈发急促了,吹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苏棠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顺着狭窄的胡同,朝着城中主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的心思都在那个消失的红色光标上。
“梁俭……你究竟在哪呢?”
等苏棠回到主街乙字十六号的时候,原本属于五福粮行的那栋大铺子已经变了个模样。
朱七这小子的办事效率确实高得惊人。
此时原本挂在门楣上那块落满了灰尘、有些破旧的“五福粮行”牌匾,已经被人摘了下来随手丢在墙角。
大门敞开着里面的积年老灰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地面上还泼了水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子清爽。
临街的柜台被擦得锃亮,而那二十台做工考究、泛着亮银色金属光泽的豪华版蜂窝煤炉子,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店铺最显眼的位置。
每一台炉子上都用干净的抹布擦拭过,在冬日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棠哥儿!你可算回来了!”
朱七正满面红光的手里拎着一把大扫帚,从后院小跑着进了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