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成殺戮無數,伏音卻無法渡化,這跟她的信仰相違背,故在失了孩子之後,伏音決意離開。可伏音對赫連成還有情,她不會放任赫連成就這樣死去。如果因轉輪草而死,赫連成不但不能成仙,還有可能永墮輪迴。
伏音去皇宮查證實情。禦林軍見這素衣黑發的美人兒憑空出現在宮外時,齊刷刷地跪在了她的面前,熱淚盈眶地拜了聲︰“皇後娘娘。”
伏音由禦林軍引領到長音殿,一路上許多宮人都躲躲藏藏地偷著打量伏音。
據說這就是素未謀面的聖德皇後,皇上將這人間最尊貴的封號都賜給了她。
據說這位皇後曾和皇上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多次。
禦花園多少奇珍異草,在這女子窈窕的身姿前都失盡了妍態。
伏音到長音殿時,綰姬便立在宮外等她,眼媚如絲,眉梢似飛,臉上似笑非笑,顯然恭候已久,似乎篤定了伏音會來。
我不知道伏音對赫連成有幾分的信任,只是當伏音看見綰姬身上雲繡牡丹的鳳袍時,第一反應竟不是神傷于赫連成的背叛,而是極為冷靜機智地判斷出赫連成身上的毒和綰姬有關。
“你這樣做會害了他。”伏音冷冷清清地看向她。渾噩的魔瘴之氣將長音殿團團圍住,命護赫連成的天鳳星已經極其衰微。
綰姬譏笑了一聲︰“如果你死在六合界,我也不必出此下策。”
伏音沒有再理會綰姬,徑直走進了長音殿。她環顧了整個宮殿,目光在牆邊博古架上停留了許久,上面擺放的物什都是伏音提及過的。她很少喜歡什麼東西,古玩和赫連成都包括在內。
她的腳步停在了床畔,身影有些發抖。伏音大概從未見過那麼憔悴不堪的赫連成。檀香悠悠,青紗曼曼,伏音俯身吻了吻赫連成蒼白的唇。從她的眼角中流出一滴淚,滑入了赫連成的衣領,氤氳出不可見的水跡。
她將自己瓖了玉的紫竹笛留給了赫連成,他是她唯一的知音。
催花的小雨淅淅瀝瀝地灑落在這玉樓桂殿,烏枝上籠著五重雲,丹朱流翠。從禦花園中飄過來的香氣散在這微微細雨之中,盈了滿衣。
生死卷宗和手冊都無法看到伏音剔除仙骨的場景,那是仙族的禁忌。只是第二日,地府的小靈鼠便將伏音的仙骨送到了殊月皇宮。
綰姬收到仙骨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悲喜。小靈鼠不敢惹綰姬,只代伏音傳達了一句話︰“音娘娘說,很多事強求不來,望姑娘好自為之。”
綰姬將仙骨收在了袖中,臉色極冷︰“她只給本宮留了話?她沒有什麼要對赫連成說的嗎?”
小靈鼠說︰“沒有,音娘娘沒有再說其他的話。”
綰姬苦笑了一聲,沒有再搭話。小靈鼠怯怯懦懦地遁地跑走了。
太醫院的人按照綰姬的意思去配了藥,將仙骨搗成了粉,綰姬一口一口地喂赫連成喝下。她動作有些笨拙卻極其謹慎溫柔,縱然在宮人看來有些不敬,可這些人都不敢上去幫忙。
實際上,宮里的所有人都不大敢招惹這位娘娘。她的性格不好,時常發脾氣,雖不會傷人,卻極其駭人。赫連成登基後空置皇後一位,後宮中也僅僅有綰姬這一個貴妃娘娘,赫連成病倒後,綰姬就代為主持朝綱,那些老臣子也曾極力反對,但後來就沒有動靜。
我大概能猜到綰姬是動用了妖法,才讓那些人聽命于她。赫連成登基後就將整個王朝規整得極好,又有綰姬主持大局,朝廷一時半會兒也能照常運轉。
赫連成把自己搞成這樣,只想伏音回來。
妙提尊者曾言我極其執著,話中我聽不出褒貶,也正如赫連成的舉動,我也說不上是對是錯。赫連成隱隱約約感覺到伏音是仙,可他卻不想伏音離開。他以己命要挾伏音剔除仙骨,想留她在身邊,陪他走完這一生一世。
可當他醒來之後,看到的只有綰姬,長音殿里沒有它的主子。
24.寂魂(二十二)
長阿蘭在窗階下鋪了一地的芬芳,微風習習,帶著早秋的涼意。
綰姬見赫連成醒來便忙將他扶了起來。他將綰姬推開,力道大得驚人,似乎很嫌惡她的踫觸。
赫連成沙啞道︰“朕要見阿音。”
綰姬默了一會兒,沒有答上話來。她或許從那一刻就知道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贏過伏音。綰姬說︰“她失去仙骨,墮成了凡人。她恨你,她說就算她成了凡人,也不會和你在一起,她願今生不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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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姬睜著眼說瞎話,執意要消了赫連成的念頭。
“騙人!”這時候的他正如我在長音殿見到的那樣,帶著幾近瘋狂的相思和憤怒,從床上跌下來,掙紮著要去找伏音。
“阿音絕不會這樣說!”
他連著幾天幾夜都沒進過食,此時喉嚨疼得冒火,因方才吼得那一聲湧上了撕裂一般的痛苦,幾欲不成聲。他剛走了沒幾步就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跌得極其狼狽。
昔日沙場上有著卓人風姿的赫連成竟有如此不堪的時候,讓我覺得這人只是世上最平凡不過的癡情種。
赫連成不明白事情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他連最卑劣笨拙的苦肉計都用上了,可伏音卻仍決意離開。他後悔自己當初莽撞的決定,可是這一切都無法挽回。
伏音消失了多少年,他就派人找了多少年,綰姬就在宮中等了多少年。
赫連成將整個王朝的大權緊緊攬在自己的手中,手段冷酷殺伐,毫不留情。他想著,等伏音回來後,再也沒有戰亂和迫害會讓她受到傷害。
前朝余孽被壓得喘不過來氣,只能借助雙金館的輿論勢力暗諷朝綱,在口頭上佔佔便宜。赫連成對之置若罔聞,一直留著雙金館,只因伏音曾對他說過想去雙金館聽戲。
赫連成膝下唯有一個皇子和一個公主,是與知書達理賢淑有度的淑妃所生。小赫連很爭氣,比他爹還要厲害。他爹五歲的時候能去樹上偷鳥蛋,這孩子五歲的時候已經能將老太師氣得想辭官歸田。
而那個小公主比她皇兄還要磨人,平時倒是老老實實地學琴棋書畫,得空時總愛纏著赫連成。
禦花園內百花爭艷,姿態盡妍。幾位娘娘都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話話家長里短,氣氛極其融洽。這大概是我見過最和諧的後宮群體,的確,她們也沒什麼好爭的。
小赫連稚氣未脫卻已經是個少年模樣,端端正正地坐在淑妃的身旁,吃著小果子和小糕點。
“母妃!”小女娃甜甜糯糯的聲音極為可愛,肉嘟嘟的小手拉著赫連成,從重重花影中跑了出來。赫連成身後跟著娉婷而至的綰姬。
淑妃見後面色一柔,沖半大點兒的小女娃招了招手說︰“容容,怎麼又去纏著父皇了?”
幾個妃子都起了身行禮,道了聲︰“參見皇上,參見貴妃娘娘。”
小赫連一心想著將容容花袖上沾的草屑拂去,等她們行了禮後才想著拜見︰“兒臣參見父皇。”行禮至此,小赫連便起了身,沒有向綰姬請安。嘖,這個小混蛋果然比他爹狂妄,從小就會給人臉色看。
綰姬的臉色果然不怎麼好了。
赫連成似乎渾不在意,他將容容抱在了懷中,又讓小赫連坐在了主位旁邊。容容自小就抱準了大腿,先將桌上專門給她準備的綠芙糕喂給了赫連成。一向面無表情的赫連成吃著自家小女兒喂得糕點終于動了絲容色,微微笑了一下。
小赫連愣了一會兒,咕噥了一聲︰“兒臣也要吃。”惹得其他幾位娘娘均掩面以笑。
赫連成開心,她們就開心,在場唯一不開心的大概只有綰姬。
淑妃很識眼色,連忙起了別的話題,她給赫連成斟了一杯酒,又轉而摸了摸容容的頭,聲音細柔道︰“皇上,如今容容也大了,也該起個正兒八經的名了,皇上可有什麼好字賜給容容?”
赫連成又喂給容容一塊綠芙糕,想了想淡道︰“叫伏音吧。”
眾人皆倒吸了一口涼氣。淑妃看一旁綰姬的臉色已經差到了極點,趕忙圓場道︰“容容福薄,怎能沖撞了貴妃娘娘的名諱?”
綰姬來時便自言為聖德皇後伏音,帽子扣得挺大,搞得宮中人皆以為她真得名為伏音。
赫連成輕笑,說︰“朕賜容容這兩個字,只是為了銘念皇後,與綰貴妃無關。”
在給綰姬添堵的道路上,赫連成越走越順。
綰姬隱了怒容,起身道辭︰“臣妾身體不適,先回宮了。”
赫連成沒有理會她,依舊逗著懷中的容容。眾人見狀也不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