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普通人害怕丢工作吗?
不。
高位者对此更是惴惴不安。
比起采购员刘二宝,科长许青合,经理孙继辉,乃至副总经理范涛,他们可都是耗费数年,数十年一点点熬到今天这个地位,享受过高位者带来的便利和荣耀,让他们摇身一变成为普通人,这里面的落差足以让人崩溃。
奈何这次上头下的是死命令,完不成就辞职绝不是简单吓唬,扣点工资无所谓,一旦辞职或降职,他们都很难想象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
有这种因素在,齐修远所讲的粮食来源保密,还需要他们配合走账做名目这种行为,简直连个屁都算不上。
要不是部队手快,范涛打算把石圪节那批粮截过来。
范涛盯着齐修远认真道:“小齐,大家都是站着撒尿的,一口唾沫一个钉,你可不许骗人。”
“我还年轻,以后要走的路很长,骗你们三位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齐修远笑道:“不过您刚才可是答应帮忙走账立项。”
“这一点绝对没问题,我跟你交个实底,哪怕你这批粮同样也是村民藏起来的,我也有办法把他变成合规的,再说你真以为上头不知道这种事?”范涛笑道,指了指墙上标语。
一切为“钢铁元帅升帐”让路。
齐修远明白。
在这个最大的政治正确道路面前,剩下的都是小事。
“好,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
“需要多少人,我去安排。”
“不用,采购科的人足够,最迟……12月中旬,到时候您把采购的钱给我,我把粮食上缴,完成任务,皆大欢喜。”齐修远轻松道:“对了领导,刚才刘二狗的事……”
“算了算了,我也懒得跟他计较,扣半个月工资警告一下,去忙吧。”
从办公室出来。
许青合拉着齐修远来到外面没人的角落,还不等他开口,就听见齐修远笑道:“科长,我都已经打过包票,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那可是五千斤,你上哪弄这么多?”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到时候只需要配合我搬东西就行,这件事由范涛带头处理,不会有问题。”
“那其他采购员那边怎么说?用不用告诉他们?”
“当然,万一有人想不开继续跳楼怎么办?提前告诉他们,也是一种保护。”
许青合想想确实是这个理,多日的苦瓜脸终于在此时放晴,凑近笑道:“小齐,有没有想过当科长?”
“怎么?你要退休?”
“我上任科长才没多久,怎么可能退休?”许青合瞪眼。
“那你问我这个干嘛?”
“小道消息,咱们采购科可能要增加科室。”
齐修远眉毛一挑。
“真的假的?”
“目前我也不敢确定,不过你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我一定支持你。”
许青合声音中夹杂着几分讨好。
齐修远点头表示感谢。
二人转身直奔采购科办公室,当许青合宣布副科长齐修远会独自完成剩下的任务后,四个采购员爆发出震天响地的欢呼声。
刘二宝健步冲过来赶忙鞠躬。
“齐副科长,谢谢,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齐修远对这个局面格外满意。
一来能彰显自己能力。
二来供销系统愿意出双倍价格收购,系统中的粮食价格更是便宜。
一进一出。
能赚不少积分。
有齐修远兜底,整个办公室的气氛瞬间轻松不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围在高宝才身边有说有笑。
中午时间到。
高宝才敲门进到里面的小办公室,冲齐修远笑道:“齐副科长,能不能赏个脸去我家吃顿饭?”
“高叔,言重了,走。”
比起寻常人家,今天高宝才准备的饭菜算得上丰盛,甚至还有一盘肉炒土豆丝,高飞把菜端上来,笑个不停。
“铁锅不是都被收走了吗?你家哪来的锅?”
“没有铁锅,还有砂锅,反正都能用。”
“别愣着,把酒给你远哥满上。”
“好嘞爹。”
高宝才举起酒杯笑道:“齐副科长……”
“停停停。”齐修远笑道:“高叔,私下你还是叫我小齐,叫副科长感觉很怪。”
“哈哈,那我就叫你小齐。”高宝才重新道:“小齐,多谢你对高飞的照顾,还有你之前让我囤粮,现在我们家也能有点吃的。”
“别被发现就行。”
“放心吧,我把粮食都藏在……”
“打住,我不想知道,反正真出事你也别来找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一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闲聊片刻后高宝才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沓钞票和粮票,放在齐修远面前
“什么意思?”
“你替兄弟们兜住了烂摊子,兄弟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大家凑了点钱,想到我和你的关系还不错,想让我转交给你,这也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一共多少?”
“总共63块2毛,9斤粮票。”
齐修远放下筷子拿起钞票数了数。
“这60块我收下,剩下的你拿着。”
“不不不,我怎么能要呢?”
“又不是给你的。”齐修远看眼旁边躺着的中年女人,道:“这点钱留着给婶儿买药,别耽误治疗,就这样。”
一锤定音。
高宝才愣了半晌,没再推辞。
从家里出来,齐修远把钞票扔到空间。
苍蝇再小也是肉。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雪花,不远处的烟囱正源源不断冒出黑烟,钢铁生产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历史上这段时间正处于最高峰,人们干劲十足,纵然已经意识到粮食短缺问题开始加重,没人在意。
路边不断有人正艰难地推着板车前进,上面堆积的煤炭压得整辆车子吱吱作响,却没人敢停下来,周围有小孩子不断跟着,一旦有小块煤掉下来,瞬间蜂拥而至抢夺,有几个年纪小的抢不到,只能站在路边哇哇大哭。
哭过后还得继续去捡,不然晚上就只能挨冻。
“同志,让一让。”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齐修远侧身让开,惊讶地发现推车的人居然是罗辉,陆达夫的学生。
此刻的罗辉哪还有半点过去的模样,浑身破衣烂衫,头发乱糟糟,一张脸被煤炭涂成黑色,双手也早就没了翻书时的整洁和白净,变得宽大粗糙,连指甲缝里都是黑泥,脚下蹬着双黢黑的布鞋。
察觉到齐修远一直观察自己,罗辉有些诧异地投来目光,认真辨认齐修远不是自己认识的人,扭头赶忙继续推车撵上队伍。
又是新的一天。
母亲和姐姐都去上班,天气太冷,托儿所也暂时关闭,这可把老五高兴得合不拢嘴,一大早就冲到齐修远身边要糖吃。
咚咚咚。
“小远,你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