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一拳砸在地上,虽然气血还未完全恢复,但那股子属于真武门的悍勇之气却丝毫不减。
“老子这辈子还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能和阴曹地府的百万大军碰一碰,就算死了,下了阴曹……”
“额,咱们现在就在阴曹地府,管他呢,干就完了!”
唐花庵将黑铁长枪横在膝上,用衣角轻轻擦拭着枪尖,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我的枪,早就饥渴难耐了。”
“管他什么阎王老子,只要挡在前面,统统扎个透明窟窿。”
苗溪月摸了摸肩头的大宝蟾蜍,大宝心领神会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呱鸣,一团绿色的毒雾在它口中隐隐酝酿。
“苗疆的蛊,最喜欢死气和血肉,这满城的鬼军,可是最好的养料。”苗溪月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楚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重瞳之中,黑白二气交织成了一片混沌的杀机,他看向李想,微微点了点头。
看着士气高昂的众人,李想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支队伍,虽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但在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后,已经凝聚成了一把锋利无匹的尖刀。
李想指着地上那幅简易的地形图,开始进行细致的战术分配。
“阴阳界河的源头,防守必定极其森严,光靠我们六个人硬冲,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我们必须智取。”
李想的目光看向林玄枢。
“玄枢道长,你的雷法在阴间太过耀眼,一旦施展就会暴露位置。”
“所以在到达阴阳界河之前,你必须将所有的道法清气死死封锁在体内,绝不能泄露半分。”
林玄枢郑重地点头:“贫道明白。”
李想又看向郭开。
“郭兄,你的擎天劲属于至刚至阳的武道路子,同样容易招惹鬼族。”
“接下来的路程,你需要用泥土和死气将自己重新伪装起来,哪怕是遇到搜查,也必须隐忍,绝不可轻易动武。”
“没问题,装孙子我还是在行的。”郭开咧嘴一笑。
李想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唐花庵、楚天和苗溪月的身上。
“唐兄,你的霸王枪虽然霸道,但没有浩然正气的加持,对鬼族的杀伤力会打折扣。”
“到了界河边上,你需要作为尖刀,利用你的枪阵,在鬼军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楚天,你的重瞳能够看破阴阳虚妄,你需要负责锁定那座奈何金桥最核心的空间节点,为我们指引冲阵的方向。”
“苗姑娘,你和大宝的任务最重,你们需要在大军集结的边缘,利用蛊毒制造最大规模的混乱,吸引那些高阶阴将的注意力。”
将所有人的任务都分配完毕后,李想深吸了一口气。
“至于我……”
李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斩鬼刀,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幽光。
“我会用【扎纸人】的手段,为我们六个人制作几具能够乱真的鬼军皮囊。”
“我们要伪装成一支前往阴阳界河换防的精锐鬼兵小队,光明正大地混进他们的先锋大营!”
众人听完李想的计划,皆是心头一震。
这计划大胆、疯狂,却又环环相扣,是他们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脱身之策。
“事不宜迟,我们今夜三更,阴气最重的时候行动!”
李想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刚落下的这一个瞬间。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尖锐到了极点的预警,在李想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秋风未动蝉先觉】,这项能够在危机降临前做出最精准预判的神技,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嘶鸣!
不是警告,是直接在灵魂深处拉响了死亡的防空警报。
“大宝!”苗溪月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惊呼出声。
她肩头的大宝蟾蜍,那双鼓凸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浑身的疙瘩里喷出大量的毒液,整个身体蜷缩成了一个球,发出了极度恐惧的“呱呱”惨叫声。
“铮——!”
唐花庵的黑铁长枪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恐怖的气机,在没有主人催动的情况下,竟然自行发出了一声颤鸣。
枪尖直指门外,他那只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浑身骨骼在极致的压迫下发出咔咔的脆响。
林玄枢指尖的雷符连最后的一丝金光都被压灭了,温润的脸庞惨白如纸。
郭开双臂上的擎天罡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剧烈地闪烁着,根本无法成型。
“有东西越过了我的风水迷阵!”
李想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骨屋那扇紧闭的破烂木门。
风水迷阵没有被暴力破坏。
那是他结合了阴阳八卦和地脉走向精心布置的盲区,就算是第四境的阴将,如果不精通此道,也绝对不可能毫无察觉地走进来。
但是,对方就是进来了。
没有触动任何一丝气机的涟漪,没有引发任何阵法的反弹,就像是对方本就是这片天地规则的一部分,可以在这里随意漫步。
“谁?!”
楚天的重瞳之中,黑白二气瞬间炸开,死死地锁定了木门的方向。
“吱呀——”
在一片死寂之中,那扇破败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一股比外面那些浓重的死气要纯粹无数倍、也冰冷无数倍的寒意,随着推开的门缝,如同水银泻地般涌入了这间狭小的骨屋。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六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了门口。
伴随着木门完全敞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从外面那没有星月的黑暗中,走了进来。
屋内,六个人如临大敌。
楚天的重瞳疯狂运转,黑白二气在他的瞳孔里几乎要绞成一团混沌,但从他的眼角,已经有两行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泪蜿蜒流下。
他想看清来人。
但在重瞳的视界里,门外根本没有形体,只有一团庞大到没有边际,深邃到足以碾碎一切理智的纯粹黑色规则。
“别看!”李想低吼一声,声音因为受到气场压迫而变得有些沙哑。
他一把按住腰间疯狂躁动,几乎要挣脱刀鞘的【斩鬼刀】,【气血如炉】与【武道纯阳】被他压缩在皮膜之下不足半寸的地方,拼死护住最后一丝生机。
【秋风未动蝉先觉】在疯狂地嘶鸣,但传达给李想的讯息却极其诡异,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因为对方存在本身,而引发的低维生物面对高维生命时的本能战栗。
就像是蝼蚁仰望苍穹,苍穹并无杀蚁之心,但苍穹的重量,足以让蝼蚁粉身碎骨。
“踏。”
一只穿着绘有暗金色云纹的黑色长靴,迈过了门槛。
紧接着,这道修长的身影彻底走入了骨屋之中。
没有随从,没有阴兵,只有他孤身一人。
但当他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整个废弃的骨屋仿佛在一瞬间脱离了枉死城的物理空间,被强行拉入了一个绝对隔绝的独立领域。
外头那些满城搜捕的阴兵鬼将的脚步声、嚎叫声,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安静得只剩下六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想顶着那股足以让人跪伏的帝威,强行抬起头,目光如刀,看向了来人。
幽暗中,那人的容貌渐渐清晰。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渊墨龙皮缝制的宽大帝袍,袍服的下摆仿佛流淌着真实的黄泉之水,那张脸庞,深邃、威严,透着一种俯瞰万古岁月的淡漠,没有任何凡俗生灵该有的情绪波动。
但在这张如神似魔的面孔上,李想却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
郭开也看清了。
这位真武门的铁汉,双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无意义声响,手指颤抖地指着那道身影,仿佛大白天活见了鬼,虽然他们现在就在鬼门关里。
“秦……秦……”郭开结结巴巴,这个名字就在嘴边,却被那股恐怖的帝威压得怎么也吐不出来。
唐花庵握枪的手一顿,楚天更是猛地擦去眼角的血泪,死死地盯住对方。
这是秦钟。
只是此刻,他的身上再也没有了半点昔日的憨厚与市井气。
他站在那里,就是这片阴曹地府的天。
骨屋内的空气凝固了足足十息。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哪怕是最狂放的唐花庵,此刻也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手中的枪往前递出半寸,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会在瞬间被那股浩瀚的冥界规则抹杀成虚无。
李想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猿意马】催动到了极致,强行压下心底如海啸般翻涌的震撼与荒谬。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退后。
而是顶着那股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威压,向前跨出了半步,将身后的林玄枢等人挡在身后。
李想迎着那双没有一丝感情波动的眼眸。
“师兄。”
李想的声音在死寂的骨屋中响起。
“是你吗?”
这几个字问得极轻,却重逾千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逝。
穿着墨龙帝袍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原地,漠视苍生的眼眸,落在李想的脸上,看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就在郭开等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以为下一秒就会迎来毁灭性打击的瞬间。
“嗡——”
骨屋内的空气突然微微一荡。
那股压得众人骨骼欲碎,灵魂战栗的无上威压,就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被那道身影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强行收回了体内。
随着威压的散去,那张深不可测的威严面孔上,冰冷的线条竟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
他的眼底深处,属于阴曹主宰的幽暗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随后,一抹极其人性化的,透着深深无奈与苦涩的情绪,从他的眼眸中浮现了出来。
他看着李想,宽阔的肩膀微微垮下了半寸,嘴角用力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憨厚笑容。
“是我。”
这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几丝回荡的空灵感,但语气却是李想再熟悉不过的调调。
“师弟,是我啊。”秦钟叹了一口气,抬起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揉了揉自己戴着平天冠的脑袋,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娘的,戴着这破玩意儿,真是沉得要死,头皮都快给我压秃了。”
这句带着粗口的抱怨一出,骨屋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当啷!”
唐花庵手里的黑铁长枪直接掉在了地上,他那只清亮的独眼里写满了大大的问号,呆若木鸡。
林玄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靠在墙上,仿佛虚脱了一般。
郭开则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灰尘里,指着秦钟,“你……你真是秦钟,不是什么老怪物借尸还魂?!”
“去你的!”秦钟没好气地瞪了郭开一眼,“你才借尸还魂,老子如假包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惊鸿武馆秦钟是也。”
说着,他看向李想,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
“师弟,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刚才在黄泉路上,要不是我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人气血波动,隐隐觉得有些熟悉,暗中用神念扫了一下,及时收住了威压,你们刚才在那接引小鬼的队伍里,就被我外放的帝气给压成飞灰了。”
听到这话,李想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松开了握着斩鬼刀的手,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帝袍却满嘴粗话的师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师兄,你这排场可真够大的。”李想打趣道,“阴曹地府,万鬼朝宗,十殿阎罗给你磕头,你这哪里是来阴间受罪的,你这分明是来登基称帝的啊。”
听到登基称帝,秦钟脸上的苦笑更甚了。
他走到石桌旁,也不嫌弃上面的灰尘,直接大喇喇地坐了下来,随手将那顶象征着幽冥至高权力的平天冠摘了下来,扔在桌子上。
“师弟,你就别埋汰我了。”
秦钟搓了一把脸,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苍凉。
“你以为我想坐那个冷冰冰的破骨头椅子?”
“你以为我想每天看着那一群青面獠牙、各怀鬼胎的老怪物在我面前磕头?”
秦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一半是属于活人的鲜活,另一半,却已经被一种深邃的黑色规则所浸染。
“我这也是身不由己啊……”
李想走到秦钟对面坐下,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想沉声问道,“你怎么会突然坠入这阴曹地府,还成了这阴曹的阴天子?”
一旁的林玄枢、楚天等人也都围拢了过来,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探究与不解。
极死而生,阴阳共生。
这是李想和林玄枢之前的推测,但那毕竟只是推测,真正的真相,只有秦钟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