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尚且能够勉强维持清醒,但如果强行进行更深层次的回溯,在这阴曹地府的规则压制下,我的灵魂极有可能会迷失在时空长河中,再也醒不过来。”
李想的语气十分理智,“前辈既然能一眼看穿我的伪装,自然也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我没有多余的命可以用来赌博。”
听到李想这般冷静的分析,老鬼猿不仅没有失望,反而赞赏地点了点头。
“谨慎,理智,不被一时的执念冲昏头脑,这很好。”
老鬼猿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颗散发着柔和金光,犹如龙眼大小的菩提子。
“这是他当年成佛时,从那棵证道的菩提树上褪下来的一颗残果。”
老鬼猿将菩提子放在了酒碗的旁边,声音低沉。
“含在嘴里。”
“有这颗菩提子护住你的灵台识海,即便是轮回法则的冲击,也无法抹去你现世的记忆坐标。”
“它可以保你在这场梦中,来去自如。”
看着桌上的菩提子,再看看那碗暗红色的酒。
李想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拒绝了。
这是一场机缘,一场能够解开他身世之谜,甚至可能关乎他未来的无上机缘。
“多谢前辈赐酒!”
李想没有再犹豫,他伸手拿起那颗散发着温和佛光的菩提子,直接含入舌下。
一股清凉透彻,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烦恼的禅意,瞬间直冲脑海,将他因为连日来在阴曹地府奔波而沾染的一丝戾气和焦躁,尽数抚平。
随后,李想端起白骨酒碗。
仰起头。
“咕咚。”
一大口带着辛辣、苦涩与无尽沧桑的大圣酒,顺着喉咙灌入了腹中。
“轰——!!!”
如果说昨夜的酒力像是一座喷发的火山,那么今天有了防备后的这一口,则像是一场直接在灵魂深处引爆的宇宙大爆炸。
【武道纯阳】的金光在体内疯狂闪烁,【心猿意马】的被动特性被催发到了十二成的极限。
即便有菩提子的清凉护持,李想依然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狠狠地拽出了这具肉体凡胎。
眼前的骨窟酒馆、老鬼猿那张布满核桃纹的脸、甚至连这阴曹地府无边无际的铅灰色雾霾,都在扭曲破碎,化作了五彩斑斓的流光。
时间在倒流。
空间在重组。
“嗡……”
当眼前的光怪陆离终于平息,那股让人眩晕的失重感彻底消散时。
李想发现自己的意识,再次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的场景,不再是昨夜那片被战火和鲜血吞没的李氏府邸。
而是在一片惊涛骇浪、雷霆万钧的无垠黑海之上。
“这是……哪里?”
李想的意识低头看去,只见下方的海域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墨黑色,海浪高达百丈,每一次拍击都发出犹如龙吟般的怒吼。
天空中乌云密布,粗壮如水桶的紫色雷霆如同雨点般密集地劈落在海面上,仿佛这片天地正在发泄着无尽的愤怒。
而在李想正下方的不远处半空中。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一个襁褓,在狂风骤雨与漫天雷霆中艰难地飞行着。
是李忠。
那个在临江县当了十几年便宜爷爷的老者,在昨夜记忆中,不惜燃烧生命本源,撕裂空间带着他逃亡的忠仆。
此刻的李忠,状况惨烈到了极点。
他身上的灰色战甲早就破碎不堪,浑身上下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
他的一条左臂已经齐根断裂,鲜血如同决堤般涌出,但他仅剩的右手,却死死地、犹如铁铸般地将那个装着婴儿的襁褓护在怀里,不让一丝一毫的雷霆余波伤到婴儿分毫。
“噗!”
一道紫色的雷霆擦着李忠的后背劈过,李忠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身形在半空中一个踉跄,几乎要坠入下方那翻滚的黑色怒海。
“少爷……老奴……老奴快撑不住了……”
李忠的脸色灰败如纸,大宗师级别的雄浑气血此刻已经接近枯竭。
他强提着最后一口真气,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透过漫天密布的雷云和狂风,死死地盯着这片黑色海域的极深处。
虚空中的李想,顺着李忠的视线望了过去。
“嗡——!”
就在李想的视线穿透重重雷幕的刹那,他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最震撼人心的神迹。
在那片死亡黑海的尽头。
在云遮雾绕,雷霆不敢靠近的虚无中心。
竟然矗立着一座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型岛屿。
这座岛屿并不是漂浮在海面上的,而是悬浮在半空之中。
岛屿的下半部分,被无尽的混沌雾气所笼罩,而岛屿的上半部分,则直插九霄,峰峦叠嶂,云气氤氲。
更让李想感到头皮发麻,甚至连呼吸都为之停滞的是……
在这座巨大岛屿的周围,竟然密密麻麻,如同一圈浩瀚的星环般,悬浮着成千上万,数以百万计的残破兵刃。
有生锈的铁剑,有折断的长刀,有布满裂痕的战戟,甚至有只剩下半截枪头的长枪……
这些兵刃形态各异,历经了无尽岁月的腐蚀,但每一把兵刃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怖杀气与极致的锋芒。
数百万把残兵,犹如一片在虚空中缓缓旋转的钢铁星河,将这座巨大的岛屿死死地拱卫在正中央。
任何试图靠近这座岛屿的生灵,都会在瞬间被这片兵刃星河散发出的无匹锋芒绞成最细微的齑粉。
“这是……”
李想的意识在虚空中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名字,如同雷鸣般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蓬莱仙岛!”
“那是……剑冢!”
李想绝对不会认错。
这等宏大、孤高、透着万物寂灭却又锋芒毕露的意象,完美地契合了向天歌曾向他描述过的那个令上四境圣者都无法拒绝的无上囚笼。
剑冢!
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忠拼死撕裂空间逃亡,最终的目的地,竟然会是这传说中隐匿于虚空,连始皇帝都寻不到的蓬莱仙岛。
下方。
李忠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看着远处那座被残兵星河环绕的蓬莱仙岛,干瘪的嘴角扯出了一抹如释重负、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惨笑。
“终于……到了……”
李忠咳嗽着,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里涌出,他的生命之火已经犹如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他那只仅剩的手,却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裹着婴儿的锦缎。
在狂风暴雨中,李想的意识清晰地看到,婴儿的脖颈上,挂着一块非金非玉的灰色牌子。
那是……剑冢令。
李忠颤抖着手,将那块剑冢令紧紧地攥在掌心,他的目光温柔而又痛苦地看着怀中那个正在沉睡、对即将到来的残酷命运一无所知的婴儿。
“小少爷……”
李忠的声音嘶哑而哽咽,在这雷鸣电闪的黑海上空,显得如此的微弱,却又如此的清晰。
“老爷说过……咱们李氏一族的根,就在那里。”
李忠艰难地抬起手,指着远处那座高高在上,被剑气风暴环绕的蓬莱仙岛。
“世人皆知剑冢是囚笼,是绝地……却不知,这蓬莱仙岛,这亿万残剑……本就是我李氏先祖,为了镇压某一桩足以毁灭大道的因果,而亲手设下的大阵。”
轰!
这句话一出。
虚空中的李想,只觉得大脑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中,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晕眩之中。
李氏的根,在蓬莱仙岛?!
剑冢,是李氏先祖布下的大阵?!
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彻底颠覆了李想的认知。
“少爷说……如果李家遭遇大劫,只有逃到蓬莱,才能保你一命。”
李忠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因为只要你带着这块剑冢令,靠近蓬莱仙岛,那亿万剑阵就不会攻击你……你就能回到李家的祖地,去继承那属于我们李家真正的底蕴……”
“只有拿到那完整的《剑道真解》,你才能重振李家,才能去找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不死们报仇。”
李忠的眼中爆发出了最后的一丝疯狂。
他拼尽全力,将体内的最后一丝大宗师本源疯狂燃烧,化作一道璀璨的遁光,抱着婴儿,迎着那漫天的剑气风暴,向着蓬莱仙岛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五十里……
三十里……
十里……
就在他们即将接触到那片残兵星河的最外围,就在剑冢令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共鸣之光,似乎要为他们打开一条生路的时候。
异变陡生!
“轰隆隆——!!!”
原本被李忠撕裂的空间背后。
虚空轰然塌陷!
一只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遮天蔽日的恐怖巨手,直接撕裂了黑海上空的雷云,从无尽的虚空中探了出来!
这只巨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令天地法则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圣威!
上四境!
这是真正的圣者祖师跨界出手了!
“李家余孽,哪里走!”
一道犹如天罚般的宏大声音,伴随着那只巨手,狠狠地朝着李忠和婴儿拍落而下。
巨手还未落下,那种凝固了空间的绝对规则,就已经将李忠的遁光死死地定在了半空之中。
“不——!!!”
李忠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凄厉嘶吼。
他看着近在咫尺,却犹如隔着天堑般的蓬莱仙岛,眼中流下了绝望的血泪。
他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根本挡不住这一击。
如果被这只巨手拍中,他和小少爷不仅会形神俱灭,就连灵魂也会被彻底抹除。
“老爷……老奴尽力了……”
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刹那。
李忠没有选择反击。
他转过身,将那个装着婴儿的襁褓,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胸前,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挡住了那只巨手的正面威压。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虚空中的李想眼眶欲裂的举动。
李忠强行中断了飞向蓬莱仙岛的方向。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引爆了体内仅存的气血,化作一股狂暴的反推力,调转方向,朝着黑海边缘,那片处于混沌与现实交界处的茫茫大陆,狠狠地抛出了手中的襁褓。
“小少爷……活下去。”
“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身世……”
“嗖!”
襁褓化作一道流星,在巨手拍落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擦着圣者的威压边缘,飞入了那片混乱的凡俗世界。
而李忠。
在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之下。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犹如一只被碾碎的蚂蚁,瞬间化作了一团猩红的血雾,随着狂风消散在了这片死亡的黑海之上。
……
“轰——!!!”
记忆的画面在李忠化为血雾的那一刻,轰然崩碎!
狂暴的轮回之力彻底耗尽。
李想的意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拽回了现实。
“呃啊……”
骨窟酒馆的角落里。
李想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浸透了他伪装的粗布衣衫。
他的双手死死地扣在白骨桌面上,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地嵌进了坚硬的骨质之中,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蓬莱……剑冢……李家……”
李想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血丝如同蜘蛛网般蔓延。
舌下的那颗菩提子已经化作了齑粉,残留的最后一丝清凉,勉强护住了他即将暴走的理智。
同时,他明白了真相,那些隐藏在云端,联手降下杀劫的老不死们的身份,以及那部代表着剑道至高境界的《剑道真解》完整版。
这一切的答案,全都在那座被亿万残剑拱卫的孤岛之上。
“原本以为去剑冢,只是为了寻求在乱世中保命的力量。”
李想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老肺痨鬼伪装下的眼眸,此刻已经变得深邃如万载寒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然与冷酷。
“现在看来。”
“蓬莱仙岛,我不仅非去不可。”
李想将桌上那只已经空掉的白骨酒碗轻轻推开,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去回味那场悲壮的逃亡。
愤怒和悲伤,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是最无用的情绪。
只有绝对的实力,才是掀翻棋盘的唯一筹码。
“客官,梦醒了?”
吧台后,老鬼猿依旧在慢吞吞地擦拭着酒坛,他浑浊的白眼没有看向李想,声音沙哑地问道。
“醒了。”
李想走到吧台前,对着老鬼猿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敬这碗大圣酒,也是敬这位在阴曹地府苟延残喘、却依然保留着一丝齐天执念的前辈。
“前辈赐酒之恩,李想铭记于心。”
“若是晚辈此次能活着回到阳世,有朝一日,定当再来这黄泉路畔,请前辈喝一杯真正的痛快酒。”
老鬼猿擦拭酒坛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那张干瘪的脸上,扯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好,好好——!”
“老朽就在这骨窟里,等着客官的好酒。”
老鬼猿挥了挥手。
“外头那些搜捕的恶狗快要搜到这条街了。”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李想不再多言。
他转身,大步跨出骨窟酒馆,重新隐入了枉死城外城那无边无际的阴暗雾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