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齐天大圣!

李想不相信巧合。

  在这阴曹地府,任何一丝不合理的存在,背后都必然隐藏着一双看不见的推手。

  约莫半个时辰后。

  李想避开了三波搜查的鬼兵,终于再次来到了那个位于主干道交汇处的巨大兽骨建筑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昨日被鬼将一脚踹碎的大门,此刻竟然完好无损地修复了。

  不仅如此,在满城风声鹤唳、所有店铺都紧闭大门的街道上,这间【骨窟酒馆】竟然依旧大开着门做生意!

  门内,没有震天的鬼哭狼嚎,也没有寻欢作乐的喧嚣。

  安静得出奇。

  甚至连一个守在门口的鬼兵都没有。

  “不对劲……”

  李想停下脚步,眼中【法眼】的微光悄然开启。

  在他的视界中,这间看似正常的骨窟酒馆,周围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死气流动。

  它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凌驾于整个枉死城规则之上的力量,给硬生生地从这片天地中抠了出去,形成了一个绝对静止的孤岛。

  “进,还是退?”

  李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直觉告诉他,这扇门后,藏着极其危险的存在。

  但同时,也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李想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的气机彻底沉寂,迈着老肺痨鬼特有的蹒跚步伐,跨过了那道白骨门槛。

  酒馆内,光线昏暗。

  昨日那些穿梭的红纱女鬼,以及那名长着四只手臂的谄媚酒保鬼,全都不见了踪影。

  一排排由白骨拼凑的桌椅空荡荡的。

  唯独在酒馆最深处的那张吧台后面,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老朽的鬼物。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烂麻衣,身形佝偻得几乎要对折,浑身上下长满了灰白色的,犹如枯草般的粗硬毛发。

赫然是一头风烛残年的老鬼猿。

  他背对着大门,手里正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慢条斯理,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吧台上一个由完整人类头骨制成的酒坛。

  “吱呀。”

  李想的脚踩在骨制的地板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音。

  老鬼猿擦拭酒坛的手没有停,他连头都没有回,但一道苍老,透着一种仿佛看穿了岁月沧桑的声音,在酒馆内缓缓响起。

  “客官,你来了。”

  这声音不大,但落在李想的耳中,却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现在的伪装可是连第四境的极道阴将、配合幽冥搜魂鉴都无法轻易看穿的!

  可这头老鬼猿,背对着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探查的神识,一开口,语气中那种笃定与熟稔,分明是看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李想没有慌乱拔刀,他知道,在能看破他伪装的老怪物面前,拔刀没有任何意义。

  他索性撤去了那副佝偻的姿态,挺直了脊梁,走到吧台前的一张白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你认识我?”李想目光平静地看着老鬼猿的背影。

  老鬼猿终于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布满核桃纹般深深褶皱的脸,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赤尻鬼猿一族的轮廓,但与孙擎戈那种暴虐、嗜血的竖瞳不同。

  这老鬼猿的双眼浑浊不堪,甚至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就像是个真正的瞎子。

  但他身上的气息,却犹如一口幽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点属于鬼族的暴戾,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无数劫难后的平和与寂灭。

  “认识,也不认识。”

  老鬼猿放下手中的抹布,那双浑浊的白眼看向李想。

  “昨夜,客官这酒,喝得走得太急,还没来得及细细品鉴其中的滋味,便匆匆离去了。”

  老鬼猿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朽在这枉死城里卖了很多年的酒,难得遇见一位能承得住这酒中因果的活人。”

  “今日客官去而复返,要不要,再来一杯大圣酒?”

  说着,老鬼猿从吧台下摸出一个白骨酒碗,拎起那个头骨酒坛,手腕微倾。

  “哗啦啦……”

  一股散发着辛辣、狂野与诡异果香的暗红色液体,落入碗中,微微荡漾。

李想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这碗酒。

  他的眼神微凝,没有立刻去端酒碗。

  “这酒里,有轮回的法则碎片。”李想直视着老鬼猿浑浊的双眼,声音冷沉。

  “昨晚那杯酒,让我看到了不属于我的记忆。”

  “老前辈,你到底是谁,这酒究竟是用什么东西酿出来的?”

  面对李想的质问,老鬼猿并没有生气,他慢吞吞地走到李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拢在破烂的麻衣袖子里。

  “客官好眼力,好定力。”

  老鬼猿叹了一口气,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阴曹灰雾。

  “外头的那些小鬼和军将,都以为这大圣酒,是赤尻阎王大老爷赐下的名,以为这是用彼岸花、忘川水和凶兽怨骨熬制出来的烈酒。”

  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嘲弄与悲凉。

  “他们懂个屁。”

  “赤尻阎王?他也配给这酒赐名?”

  老鬼猿的话,若是被外面的鬼兵听到,绝对能吓得当场魂飞魄散。

  在阴曹地府,敢如此直呼十大阎罗之一的名讳,甚至出言讥讽,这可是要被扔进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的大罪!

  但老鬼猿却说得这般理所当然,这般毫不在意。

  “这酒,是用骨头熬出来的没错。”

  老鬼猿指了指那头骨酒坛。

  “但不是什么凶兽的怨骨。”

  “这酒,熬的是一只猴子的执念。”

  一只猴子。

  这四个字一出。

  李想脑海中,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他想起了在来阴间之前,他在各大顶级道统的绝密古籍中,看过的一段关于赤尻阎王的秘辛。

  传闻中,阴曹地府十大阎王之一的赤尻阎王,其真身,乃是天上那尊斗战胜佛,在成佛之际,斩下的一缕无法无天,桀骜不驯的猴性所化。

  斗战胜佛斩下的猴性,化作了赤尻阎王,统御阴曹鬼猿一族。

“猴子的执念……”

  李想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老鬼猿。

  这老鬼猿的样貌,同样是鬼猿一族,但他身上却没有赤尻一族的暴虐,反而带着一种堪破一切的寂灭。

  “客官是从阳间来的,见多识广。”

  老鬼猿没有理会李想的震惊,他微微前倾身子,那双覆满白翳的浑浊眼眸中,突然爆射出两团金色的,犹如实质般的火眼金睛之光。

  这一刹那,整个骨窟酒馆的阴气瞬间被这股金光焚烧殆尽。

  老鬼猿直勾勾地盯着李想,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桀骜,一字一顿地问道:“老朽斗胆问一句,客官可知齐天大圣?”

  骨窟酒馆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火眼金睛。

  这是深深刻印在神话史诗中,代表着勘破虚幻,直指本源的无上神通。

  李想端坐在由白骨拼凑的高脚凳上,即便有【无漏之躯】锁死生机,即便有【心猿意马】镇压道心,但在直面这两团金色火焰的瞬间,他依然感觉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呼……”

  李想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翻涌的纯阳龙劲死死压住,迎着老鬼猿那桀骜且沧桑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透出一种理所应当的平静。

  “齐天大圣,斗战胜佛。”

  李想直视着老鬼猿,缓缓开口,声音在这空荡荡的酒馆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天下,甚至这诸天万界之中,又有谁会不知道这位曾经大闹天宫,最终却皈依佛门,成为佛修一脉映照诸天的无上祖师呢?”

  李想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齐天大圣,这四个字不仅是在前世的蓝星家喻户晓,在这方光怪陆离的大新朝世界里,同样是铭刻在三教九流历史顶端的禁忌神话。

  斗战胜佛,那是真正打破了第九境的桎梏,踏入了映照诸天之境,与天师府初代天师,禅宗达摩等并列的无上存在。

  老鬼猿听到李想的回答,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

  “嘿……斗战胜佛?映照诸天?”

  老鬼猿突然咧开干瘪的嘴唇,发出一阵沙哑、刺耳,却又透着无尽苍凉的低笑。

  这笑声里,没有对那位佛道祖师的敬畏,反而充满了浓浓的嘲弄与悲哀。

  “好一个斗战胜佛,好一个映照诸天。”

  老鬼猿的手指在白骨吧台上重重地扣击着,每一次扣击,都让周围的阴曹死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世人都以为,他放下了屠刀,立地成佛,是功德圆满,是超脱凡尘的无上大道。”

  老鬼猿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布满核桃纹的脸凑近了李想,眼中的金光几乎要将李想的眉心点燃。

  “可谁又知道,那所谓的高高在上的佛之果位,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他骨子里的桀骜,是用他敢于向漫天神佛挥棒的齐天之志!”

  老鬼猿猛地直起身躯,指向枉死城内城的方向,那是赤尻阎王所在的方向。

  “斩三尸飞升,何等霸道的绝路,他为了斩去凡尘的羁绊,为了塑造那尊完美无瑕、悲天悯人的金身佛像,他毫不留情地斩下了自己的‘猴性’与‘恶念’。”

  “那一缕无法无天、嗜血好杀的猴性,坠入了这幽冥地府,吸收了黄泉最底层的怨气,最终化作了如今统御阴曹十殿之一的赤尻阎王!”

  听到这段惊天秘闻,李想的眼皮不可遏制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他早就从古籍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赤尻阎王与斗战胜佛的渊源,但此刻听眼前这位神秘的老鬼猿亲口证实,依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不过,李想的敏锐直觉立刻抓住了老鬼猿话语中的盲点。

  “既然赤尻阎王是斗战胜佛斩下的‘猴性’和‘恶念’……”

  李想看着老鬼猿,目光锐利如刀,“那老前辈您,又是谁?”

  同样是鬼猿一族,同样拥有火眼金睛,但这老鬼猿的身上却没有赤尻一族那种暴虐和嗜血,反而透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落寞。

  面对李想的质问,老鬼猿眼中的金色火焰渐渐黯淡了下去,重新被那一层厚厚的白翳所覆盖,变回了那个风烛残年、瞎了眼的酒馆老板。

  他重新拿起那块脏兮兮的抹布,缓慢而机械地擦拭着那个人头骨制成的酒坛。

  “我?”

  老鬼猿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干涩与疲惫。

  “我不过是一抹被遗弃的垃圾罢了。”

  “他斩下了恶念化作赤尻,斩下了善念成就佛果……可他却将那份曾经因为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而产生的不甘,那份对于昔日花果山水帘洞的执念,以及那一丝最后残存的后悔。”

  老鬼猿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把这些毫无用处,甚至会阻碍他成佛的‘悔恨’与‘执念’,像剥掉一块腐肉般,随手剥落,遗弃在了这阴曹地府的最底层。”

  “我不是赤尻那种拥有强大力量的阎罗,我没有那种毁天灭地的实力。”

  老鬼猿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只是承载了他的一段记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记忆。”

  “所以,我躲在这偏僻的骨窟酒馆里,用这黄泉的泥水,用那些残存着不甘的凶兽怨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熬煮着这坛酒。”

老鬼猿将那碗散发着暗红色幽光、带着刺鼻辛辣与诡异果香的大圣酒,再次向李想的面前推了推。

  “这酒里,没有赤尻的残暴,只有齐天大圣在成为斗战胜佛那一刻,从灵魂深处剥离出来的、对过往轮回的一丝回溯与眷恋。”

  “这才是真正的大圣酒。”

  老鬼猿浑浊的白眼静静地看着李想。

  “客官,昨夜你喝得太急,只是被这轮回的法则碎片强行拉入了自己的记忆深处,却没能看清那记忆背后真正隐藏的因果。”

  “今日,趁着外面那些蠢货还在满城搜捕你,趁着你这具肉身还能承受得住这因果的重压。”

  老鬼猿摊开那只干枯如柴的手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喝下它。”

  “去把昨夜没有看完的梦,看完。”

  “去把属于你自己的宿命,找回来。”

  骨屋酒馆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李想低头看着面前这只白骨碗中微微荡漾的暗红色液体,他的心跳在【枯木闭穴】的压制下,依然隐隐加快了节奏。

  老鬼猿的话,就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击在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疑惑的地方。

  昨夜的那场回溯,他看到了宏伟的府邸化作火海,看到了父亲提刀迎战满天神佛般的强敌,看到了母亲绝望的眼泪,更看到了便宜爷爷李忠抱着襁褓中的自己,强行撕裂虚空逃亡的背影。

  这一切,颠覆了李想的认知。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孤儿,只是个在临江县开着破旧寿衣铺,挣扎求存的小人物。

  但那场记忆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的身上,背负着滔天的血海深仇,背负着让大宗师都要肝脑涂地的沉重底蕴。

  李忠带着他撕裂空间逃走了,但逃去了哪里?

  为什么最后他们会隐居在临江县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这些问题,就像是无数只蚂蚁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撕咬。

  不弄清楚这些,他就算活着逃出了阴曹地府,未来在阳世的修行之路上,这也会成为他道心中最致命的一道裂痕。

  “老前辈。”

  李想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老鬼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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