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也要花費修為不是?而且是伏音自己要給我的,我也沒有不收的道理。”
我被她噎住,無言反駁。世間總有那麼些交易,明明不平等,但哪怕是有一點好,都願意讓你付出一切。
既然詛咒已消,我沒想著久留,對舜蒼使了使眼色,便要起身告辭。迦羅上仙沒有留客之意,將我們送出了門。
我再次拜了拜,表示對她的感謝。迦羅仙姿美艷,袖中的酒香都摻在了風中,她的眼楮在我和舜蒼兩人之間逡巡了好幾圈,沖我這邊行了禮。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舜蒼,才反應過來迦羅的確是在向我行禮。
迦羅上仙是個俗世的仙,知曉的事情多,這些年我為了舜蒼魂魄碎片的事沒少來叨擾她。盡管迦羅的脾氣有些捉摸不透,但確實是個極為可愛的人,我拿她當長輩尊著,這是第一次她在我面前行如此大的禮,讓我覺得有些不自在。
迦羅說︰“小仙平生沒欽佩過幾個人,尊上算是其中之一。小仙以前在魔族供事,見過尊上在魔族的風光,一直不明白尊上為何會舍棄魔尊之位,如今見帝君復甦,小仙似乎明白了一些。”
聽她這麼一說,我有些羞愧。這話中暗含的意思我已聽過數次,他們皆以為我為舜蒼舍棄了很多東西,可我沒有他們眼中的那般光偉,甚至有些自私。
我曾答應過父君,永遠守護魔族眾生的安寧。可自我繼位後,魔界不僅沒有得到安寧,反而與天界爭斗不斷。我有愧于魔族,也實在難當大任,這一個位置不要也罷,況且在我心中,它連舜蒼的一根頭發絲兒都比不上。
我不知道迦羅上仙究竟明白了什麼,但我沒做過什麼大惡事,迦羅能從我身上悟出的道理應該不會是什麼壞的。
我宛然一笑,說︰“上仙過獎了,這里沒有什麼尊上,只有九姑娘。”
迦羅起身,回了我盈盈一笑,能見如此風韻的笑容,我來一趟也是值了。
舜蒼悄然握住了我的手,我詫異望過去時,他正凝視著我,似笑非笑,神情有些復雜。我唇邊的笑容又扯大了些,沖他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迦羅連忙捂眼,沒有方才的正經,打趣道︰“哎呀,不好,長針眼了。”
我瞧她裝得挺像,失笑一聲,辭道︰“日後再來府上拜訪,告辭。”
浮橋上飄動著淡淡的雲霧,蔫蔫抱在枝頭的花如受了春風化雨,舒開花瓣,錯出芳香,夾雜著些許涼意。
與迦羅上仙話別後,我和舜蒼沒走多遠,他便催了雲往冥界方向駛去,我惑道︰“不是要去妙香海嗎?”
舜蒼不動聲色道︰“我捏了信鶴去妙香海給歸邪傳信。伏音的事,不用你請,歸邪自會前來,為何非要親自跑一趟?”
舜蒼真是機智。我這幾年好走動,常常孤身一人,凡事都想著親力親為,漸漸就成了習慣。
這不是個好習慣,得改。
我和舜蒼到地府的時候,地府便不如前幾日那般喧喧鬧鬧,奈何橋上也有序了很多,孟婆一碗一碗地遞著羹湯,地上的三生蓮寒香浮動。
這幾日風雨不斷,伏音的寂魂不知飄到了哪里去,我想著再去渡川畔走一遭,找尋伏音的下落。可沒等我走出去幾步,便見渡川上延伸而出的水榭亭正停著兩個身影。
舜蒼說的對,只要是關于伏音的事,歸邪不用請也會來。
歸邪白皙而冰冷的手牽著伏音的寂魂,手背上已經覆了薄薄的一層霜,他這樣牽著伏音似乎已經很久了。幽藍色的眼楮凝在伏音的身上,注視良久,嘴唇顫抖著,似乎受了極大的苦楚。
我和舜蒼走近了,他也沒有注意到,等到我開口叫他,他才將目光移到我身上。他似乎對伏音成為寂魂一事毫不知情,問︰“她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離開妙香海的時候,她還好好的。”
我道︰“她舍棄了仙骨,所以才會變成寂魂。”伏音的手被歸邪握在手心里,她立在那里,就像雪雕的神女。
靜默了良久,他苦笑道︰“是為了赫連成?”
我遲疑地點了點頭。他抬手撫過她面容的輪廓,嘴角的苦澀越來越大,他微微嘆息了一聲,仿佛在自言自語︰“她是真喜歡他。”
“伏音生前有些話要對鮫王說,可卻沒來得及。”我捏了一個聚神訣,對歸邪說,“我可讓伏音恢復一炷香的意識,若有什麼話,你親口告訴她吧。”
曼珠沙華的花瓣舒展而開,凝結著點點星星的露珠慢慢消散,有淡紅色的光星從曼珠沙華的花蕊中緩緩地浮升了起來,細細看上去,竟如一朵一朵未放的蓮苞。紅翎袖如波濤雲湧,我周身散出零碎的精華。
我想如果我能看得見自己,那模樣一定像煙花,灼灼欲燃,然後冷成塵埃。我覺得腳下有些站不穩,搖搖欲墜。
⑧ЬoOк.cοм
忽然一雙手扶住了我的腰,骨節分明的手指如細雪般微涼,將我端著伽結的手輕輕握住,只輕輕一用力,那些浮在半空中的蓮花骨朵霎時綻放。
恍惚間我好像記起在妙香海上伏音救人的那一幕,也是如今天這般美艷絕倫,那些小蓮紛紛揚揚地就像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花雪。
26.寂魂(終章)
蓮花紛紛聚到伏音的頭頂上,像是一朵彩色的祥雲,藏著萬丈霞光,一點一點往下散落至伏音的身上。歸邪的手終于放開,伏音如冰如雪的身軀一點一點有了顏色,風起,蕩亙出她素藍色的衣衫,黑色的發隱約斑駁著幽藍的光影,黑眸恢復一貫的清冷,染上了如霞的光彩。
我收了勢,軟軟地倚在舜蒼的懷中。年紀大了,這點法力都消耗不起了。
伏音和歸邪兩人對視良久,卻始終沒有說上一句話。雖然僅有半炷香的時間,見兩人緘默不語,我竟一點都不著急。若是這兩人一直情纏話別到最後一刻,我才真覺得奇怪。
終于,還是歸邪先開了口,“不後悔?”
伏音搖了搖頭,說︰“不後悔。”
“害怕嗎?”
“不害怕。”她再次搖了搖頭。
歸邪道︰“恩。”
之後,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半炷香的時間太短了,若兩人就說了這麼幾句話實在可惜,我在一旁問︰“伏音,你想知道赫連成他怎麼樣了嗎?”
伏音清淡的面容終于有了一絲變化,但她的神情實在太復雜,我看不出什麼,不悲不喜不怒不哀,但似乎又全都有。片刻後的片刻,伏音說︰“他好嗎?”
好不好,又怎能說得清楚呢?他將皇位坐得穩固,擁有大好的河山,膝下一對兒女,皇子聰穎過人,公主嬌俏可愛。可那一直空懸的後位,昭示著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完整的。
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我只能模糊不清地答︰“他還念著你。”
“是嗎?”伏音有些出神,容色又恢復了如水一樣的平靜,語氣仿若在嘆息,道︰“他對我真好。”
聞言,歸邪的身形微微震了一下,卻沒有再說什麼。
“你的時間不多,”我低聲提醒伏音,“你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我可以幫你完成。”
我話剛說完,她的腳下又開始凝結霜雪。伏音似乎感覺到涼意,低頭看了看,抬眸凝在了歸邪的身上,躊躇許久,她道了句︰“以前的事,是我的不對,在沒有確定自己心意之前就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歸邪妖美的容顏終破了冰雪,融成了柔水︰“阿音,孤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伏音跪在了歸邪的面前,抓住了他欲攔她起身的手,懷著對一個鮫王的敬意吻了吻他的手背。聽聞,這是鮫族中最大的敬意。
霜雪漫過了伏音的腳踝。她虔誠得像個信女,說︰“不要再為我做一些傻事了。鮫族里沒有好斗的子民,吾王當以子民為重。”
我知道伏音為何會這樣說。
鮫人一族被仙族納入統治後,一直安分守己,將妙香海治理得風調雨順。直到新的鮫王歸邪繼位後,他曾多次暗結魔族中人,意欲聯合魔界的力量攻打天界,後來此事被魔尊壓了下來,歸邪意欲攻打天界一事終不了了之。
可歸邪不曾放棄,一方面聚集南海各方勢力,一方面又在妙香海上作惡多端,又在人界挑起了不少戰火。
他是在怨恨天界。
鮫族在未納入仙族之前,親系通婚實屬平常,等鮫族臣服天帝統治之後,他們就被告知這樣做是不對的,親系通婚容易影響後代智力,不利于整個鮫族的繁衍,所以你們以後都不能這樣了。
可明明在這之前,他們也繁衍得好好的。
歸邪緩緩地跪在冰霜上,摸了摸伏音的臉頰,輕聲道︰“你不必擔憂,孤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