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雁来吹了吹红茶上的热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卢载舟一死,厌洋派年轻一代算是断了层。”
“等这次大统领南下,新朝建立,我们亲洋派借助西洋人的机械飞升技术,必然能全面接管城隍总部的权力。”
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心腹,连忙谄媚地附和道:“裴长老神机妙算,那卢载舟和那个叫李想的乡巴佬,怎么可能是您手底下的死士的对手。这会儿,估计骨头都已经被江里的鱼吃干净了。”
“哼,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武馆小子,也敢拿老夫看中的《九幽劲》。”裴雁来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就在他准备端起茶杯,再享受一口胜利的滋味时。
“当——!!!”
一声沉闷悠长,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将灵魂都震碎的恐怖钟声,毫无征兆地在整个城隍总部的上空,甚至在整个魔都的上空,轰然炸响。
这钟声不是普通的铜钟发出的声音。
它带着一种穿透了空间、跨越了维度的法则波动,在响起的瞬间,静室内的檀香炉直接砰的一声炸成了粉末,裴雁来手中的骨瓷茶杯更是咔嚓一声裂成了无数碎片,滚烫的红茶洒了他一身。
“这……这是?!”
裴雁来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底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惊恐。
“当——!!!”
“当——!!!”
钟声没有停止,反而以一种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凄厉的节奏,在魔都上空疯狂回荡。
一声,两声,十声……
直到整整敲响了八十一声。
“震天钟……九九八十一响?!”
那名心腹吓得直接瘫软在了地上,裤裆里渗出了一滩黄水,声音都在发抖,“裴……裴长老,这是城隍总部最高级别的灭世预警啊!”
震天钟。
城隍总部的镇派圣器。
自圣朝建立以来,这口钟只在三百年前妖朝入侵魔都时敲响过三十六下。
而九九八十一响,这在城隍总部的绝密典籍中,只代表着一种情况。
幽冥破界,万劫不复!
“出事了,出大事了!”
裴雁来再也顾不上什么大权在握的得意,他一把推开瘫软在地的心腹,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直接撞破了静室的窗户,冲到了城隍大厦外侧的高空悬空露台上。
与此同时。
嗖!
嗖,嗖!
数道散发着第五境宗师级别的身影,也从城隍大厦的各个闭关密室中破关而出,落在了露台之上。
厌洋派的卢家长老、中立派的沈家家主……平日里明争暗斗的城隍巨头们,此刻全都脸色铁青,呼吸急促地聚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互相问候,也没有互相指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惊恐地盯着魔都上空,那原本繁星点点的夜空。
“那……那是……”
一名资历最老的城隍长老,伸出颤抖的枯瘦手指,指着黄浦江对岸的天穹。
在魔都无数凡人惊恐的尖叫声中。
在那闪烁着五彩霓虹灯的西洋租界上空。
天空,裂开了。
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大到不可思议的巨型利刃,将整个夜幕从中间狠狠地划开了一道长达数万丈的巨大豁口。
裂缝边缘,空间法则彻底崩溃,化作一片片犹如玻璃碎渣般的时空乱流。
暗红色的血雨,夹杂着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幽冥死气,如同瀑布般从那道巨大的裂缝中倾泻而下,瞬间将下方那条奔腾的黄浦江染成了令人作呕的黄浊之色。
紧接着。
在魔都数百万生灵绝望的注视下。
一座通体呈现出暗金色,桥身上雕刻着无数哀嚎恶鬼、散发着镇压天地威压的庞大桥梁,以一种蛮不讲理的霸道姿态,缓缓地从那道撕裂的虚空中探出了头来.
桥梁的另一端,连接着无尽的深渊。
而在那座暗金色的大桥之上。
“杀!!!”
“踏平魔都,血洗人间!!!”
震天动地的咆哮声,犹如亿万头恶鬼同时在魔都上空嘶吼。
无数身披残破甲胄,浑身散发着黑气与血光的阴曹鬼军,如同黑色的泥石流一般,踩着那座奈何金桥,疯狂地涌出了空间大门。
这属于阴曹地府的恐怖画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鬼门关……开了……”
裴雁来站在高高的露台上,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百万鬼军如潮水般涌入魔都,双腿一阵发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他依靠西洋人的火枪大炮建立起来的自信,在这股足以吞噬整个阳世的阴曹洪流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个可笑的泡沫。
“完了。”
卢家的长老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大统领抽调了南方的精锐去北方镇压乱局,如今这魔都拿什么来挡这百万幽冥大军?”
这一夜。
魔都的天,变成了血色。
而在那宛如地狱降临的黑色鬼军洪流最前方。
六个穿着散发着恶臭尸鬼皮囊的身影,正夹杂在无数疯狂咆哮的低阶厉鬼之中,跟随着冲锋的步伐,一脚踏在了魔都那坚硬的柏油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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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想抬起头,透过鬼皮面具的缝隙,看着前方那闪烁着熟悉霓虹灯光的钢铁都市,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硝烟与血腥味的空气。
远处的黄浦江畔,那些曾经象征着西洋列强财富与机械飞升科技的哥特式钟楼、巴洛克穹顶,以及高耸的钢铁大厦,此刻在漫天飘洒的血雨中,显得如此的脆弱与渺小。
“我们……回来了?”
紧紧跟在李想身后的郭开,借着鬼兵冲锋的混乱,用极其微弱的气血震荡,向李想传音入密。
这汉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甚至连握着断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仅是他,林玄枢、唐花庵、楚天、苗溪月,这几个在阴间地狱里摸爬滚打,几乎已经对生还失去希望的天骄,此刻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们竟然真的活下来了,真的借着阴天子那惊天一剑,顺着奈何金桥冲回了阳间。
“别高兴得太早。”
李想冰冷的声音犹如一盆彻骨的冰水,瞬间浇灭了众人心头刚刚燃起的喜悦。
“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魔都虽然近在眼前,但我们离真正的安全,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众人心头一凛,顺着李想的目光看去。
就在他们前方不足两里地的地方,那条贯穿魔都,宽阔奔腾的黄浦江,此刻在阴阳两界法则的剧烈碰撞下,已经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江水不再是往日的浑浊与奔腾,而是变成了一片粘稠的、犹如沸腾沥青般的死黑色。
黄浦江的江面上,空间法则扭曲到了极致,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断层带。
这道断层带就像是一道横亘在阳世与鬼军之间的天堑,将魔都的繁华与阴曹的死寂切割开来。
看似近在咫尺的对岸,在那扭曲的空间法则折射下,其实遥遥不可及。
“阴阳界河的投影降临了。”
林玄枢作为茅山真传,一眼便看出了端倪,他的脸色在鬼皮的掩盖下显得更加苍白。
“奈何金桥虽然被秦道友一剑强行贯通,但阴阳两界的壁垒何等坚固,岂是那么容易彻底打破的?”
“这大门,只开了一半。”
李想在心底暗自点头,林玄枢的判断与他【法眼】所见如出一辙。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犹如黑色泥石流般疯狂向前涌动的百万鬼军,投向了奈何金桥上方、那片被撕裂的天穹。
“轰,轰轰!”
天空中,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闷雷炸响。
大新朝的天道规则正在疯狂地反扑。
无数道粗壮如水桶的紫色天罚狂雷,夹杂着纯白色的天道业火,如同暴雨般朝着奈何金桥的入口处倾泻而下,试图将这道不该存在的跨界裂缝强行抹平。
而在那雷霆与业火交织的中心。
四尊犹如山岳般庞大的虚影,正悬浮在半空之中撑住了即将闭合的空间大门。
黑天大老爷、赤尻阎王、千首阎王、幽泉阎王,阴曹地府的四大阎罗终于降临了阳世。
“这不是他们的真身。”
李想在心底迅速做出了判断。
“大新朝的阳世天道排斥力太强了,奈何金桥的大门还没有大开到足以让上四境的圣者真身完全降临的地步。”
“现在悬浮在半空中的,只是这四大阎王耗费本源凝聚而成的跨界化身。”
“哪怕他们是统御阴曹的至高存在,受限于这道尚未完全打开的门缝,以及阳世天道的疯狂压制,这四尊化身的实力,也被死死地锁在了第五境巅峰,也就是大宗师的水平。”
半圣、圣人级别的力量根本无法跨界。
这就是阳世最后的防线,也是天地大道为了保护阳间生灵而设下的保护伞。
“他们想要让真身降临,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无尽的鲜血和生魂进行献祭,用阳世生灵的怨气,去进一步扩大这道空间裂缝。”
李想看着周围那些发出嗜血咆哮,疯狂向前冲锋的阴曹鬼军,心中恍然大悟。
这百万鬼军,说白了,不仅是攻城拔寨的先锋,更是四大阎王用来扩大跨界大门、铺平真身降临之路的活祭品。
“吃光他们,踏平魔都!”
耳边,震耳欲聋的鬼嚎声铺天盖地。
李想六人混迹在最底层的游魂方阵中,被这股庞大的黑色洪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着黄浦江畔的防线涌去。
“队长,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撕开鬼皮逃过去吗?”郭开握紧了拳头,土黄色的擎天劲在皮膜下隐隐鼓荡,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大杀四方了。
“蠢货,你现在暴露,瞬间就会被这百万鬼军踩成肉泥!”
唐花庵冷冷地传音骂道,“你没看对岸的阵仗吗?这黄浦江畔,可是有人在守着的。”
李想的目光穿透了扭曲的空间断层,落在了黄浦江的对岸。
就在那奔腾的黑色江水边缘,原本属于西洋租界那些繁华的码头仓库区,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片肃杀的阵地。
在那里,没有身披道袍诵念经文的道士,也没有手持刀剑气血如炉的武修。
而是站着一排排身穿黑色丧服、脸色惨白、浑身散发着比阴曹鬼军还要浓烈死气的人类。
“是魔都城隍总部的人。”
楚天的重瞳之中黑白二气流转,他看清了对岸的部署,声音冰冷,“确切地说,是御鬼者家族。”
伴随着楚天的话音。
“嗡——!!!”
对岸的黄浦江畔,突然亮起了一道道惨绿色的光柱。
这光芒并非道门的浩然清光,而是深邃、幽冷,仿佛连接着十八层地狱的九幽之光。
一个巨大的阵法在黄浦江对岸轰然成型,将整个沿江防线封锁了起来。
“起阵!”
“百鬼夜行,以煞镇煞!”
一道苍老而凄厉的嘶吼声,在对岸的防线上空炸响。
随着这声怒吼,那些身穿丧服的御鬼者们,齐齐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吐在手中的黑色招魂幡上。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在黄浦江对岸的泥土中、仓库的阴影里,甚至是从那些御鬼者自己的身体内,猛地钻出了成千上万只恐怖的恶鬼与尸王。
有浑身流淌着绿色尸毒的百年飞僵,有提着哭丧棒、舌头拖在地上的吊死鬼,更有由无数怨灵拼凑而成的巨大缝合怪。
“以鬼镇鬼!”
李想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的震撼。
他想起了在津门外,那个死气沉沉的杨家二郎杨源说过的话。
“杨家死绝了便是命数,只要灌江口没破就够了。”
作为世代镇守阴阳两界通道的御鬼者家族,杨家,以及魔都城隍总部的这些精锐,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用比恶鬼还要残忍的手段,去对付阴曹地府的入侵!
在这个大统领抽调了精锐北上,防线极度空虚的绝望时刻。
魔都城隍总部的御鬼者们,没有选择退缩。
他们毫不犹豫地释放了自己体内压制了半辈子的恶鬼,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饲料,组成了这道阻挡在百万鬼军面前的第一道防线。
“吼——!!!”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