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缓冲。
当冲在最前面的赤尻鬼猿一族的鬼人咆哮着冲入扭曲的空间断层,踏上黄浦江畔的土地时。
迎接它们的,是御鬼者家族释放出的无数疯狂尸王与恶鬼。
惨烈的绞杀,在一瞬间爆发。
这是真正的鬼咬鬼。
一头身高三丈的赤尻鬼猿挥舞着巨大的狼牙棒,一棍将一只百年飞僵砸成肉泥,但下一秒,几十只怨毒的吊死鬼便如跗骨之蛆般缠上了它的身躯,用锋利的鬼爪生生撕开了它的喉咙。
天空之中,黑月一族的精神法师正在吟唱冥界咒语,却被一群从御鬼者体内飞出的红衣厉鬼拖入半空,在疯狂的撕咬中同归于尽。
战场,瞬间化作了绞肉机。
“队长,前面打起来了,我们怎么办?”
林玄枢看着前方如同炼狱般的惨状,即便是他这位茅山真传,也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
“跟着队伍往前冲,装作普通的尸鬼。”
李想冷静地下达了指令。
“【不要停,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手,不要暴露任何活人的武劲和道法。”
“我们的目标是混过这片交战区,找到御鬼者防线的薄弱点,然后再寻找机会撕裂伪装,表明身份!”
这无疑是一项走钢丝般危险的任务。
稍有不慎,被身边的阴曹鬼军发现他们是活人,或者是被对岸的御鬼者当成真正的鬼物给超度了,他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六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像是在怒海狂涛中抱团取暖的蚂蚁,顺着数以十万计的底层游魂大军,机械地向着前方的战场涌去。
“砰!”
一头被斩断了半截身子的魔都尸王,惨嚎着从前方飞来,重重地砸在李想身旁不足三尺的地方,溅起一片腥臭的黑泥。
李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旧保持着老肺痨鬼那种僵硬、麻木的步伐,一脚踩着那尸王的残骸,继续向前迈步。
十步……百步……三百步……
他们距离黄浦江畔的绞肉中心越来越近。
周围的空气中,已经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断肢残骸与消散的灵魂碎片。
“快了,只要穿过前面那片赤尻鬼猿和御鬼者的主战场,我们就能靠近魔都城隍的防御阵法了。”
李想在心底暗自计算着距离。
然而。
就在阴曹地府的百万鬼军凭借着绝对的数量优势,将御鬼者的防线撕开一道道口子,眼看就要彻底冲破黄浦江畔,杀入魔都腹地之时。
异变陡生!
“嗡——!!!”
整个天地,在这一刻,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喧嚣震天,鬼哭神嚎的黄浦江畔,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到了极点的死寂。
冲在最前方的数万名赤尻鬼猿精锐,以及那些疯狂啃噬的魔都尸王,在这一刻,身体齐齐僵住,就像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无上伟力,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不仅是它们,就连混在游魂大军中段的李想等人,也感觉到了一股排山倒海般恐怖威压,如同万丈深渊般从天而降,压得他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这股威压……”
李想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芒状。
【秋风未动蝉先觉】的被动在识海中疯狂拉响了最高级别的死亡警报。
这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天空中那四尊阎王化身。
而是来自于正前方。
李想艰难地抬起眼皮,透过前方僵立的鬼军缝隙,向着黄浦江的对岸望去。
在魔都防御阵法的最前沿。
在那些已经死伤大半,摇摇欲坠的御鬼者家族阵地前方。
一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挡在了那里。
这是是一个干瘦的身影,他身上手里拄着一根由白骨打磨而成的拐杖。
满头稀疏的白发在阴风中凌乱飞舞,那张脸庞上布满了犹如老树皮般的深壑皱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半截身子都已经埋进黄土里的孤寡老人。
但是。
当李想的【法眼】与【望气】双重视界落在老者身上的那一瞬间。
李想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鬼手死死捏住,呼吸瞬间停滞。
“这……这是什么怪物?!”
在李想的视界中,这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老者,他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丝一毫活人该有的生气!
没有气血流动,没有心跳,甚至连三魂七魄的波动都微弱到了极致。
取而代之的,是鬼。
数不清的鬼。
老者的皮肉之下,不是骨骼与血管,而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面目狰狞的恶鬼脸庞。
这些恶鬼在他的血管里游走,在他的骨髓中咆哮,在他的皮肤下疯狂地蠕动、挣扎,试图破体而出!
他一个人,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十八层地狱。
他站在那里,散发出来的纯粹死气和阴冥压迫感,竟然比阴曹地府里那些正统的鬼族大军还要深邃,还要恐怖!
比鬼族,更像鬼中帝王。
“杨家老祖……”
就在这时,站在李想身旁的楚天开了口。
前往「必」应」搜「索「德」旗」小」说」网」可查看最「新章「节!
“御鬼者家族的最强底蕴,世代镇守阴阳边界的定海神针。”
楚天那双黑白交织的重瞳中,倒映着那道佝偻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绝代大宗师杨渊。”
杨渊!
这个名字一出,李想等人的心头皆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便是那个曾经让张云卿都为之沉默,让整个大新朝都为之敬畏的杨家,隐藏在最深处的无上战力吗?!
为了抵御阴曹地府的入侵,这位老人竟然将自己练成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恐怖存在,将万千恶鬼封印在自己的体内,以一身承载整个家族的悲壮宿命。
天空中。
四尊悬浮的阎王化身,在看到杨渊出现的那一刻,庞大的虚影也微微波动了一下。
“杨渊,你这个老不死的,竟然还活着。”
赤尻阎王的化身发出一声如雷鸣般的冷哼,猩红的眼眸中透着一丝忌惮,但也仅仅只是一丝忌惮罢了。
“你为了苟延残喘,把自己搞得比我们还要像鬼,真是一个可悲的笑话。”
“如果你在全盛时期,或许还能阻挡本王一二。”
“但现在,你体内的万鬼噬心已经到了极限,你不过是一具行将就木的枯骨,拿什么来挡我这百万大军?。”
千首阎罗的化身也发出了凄厉的怪笑。
“杨渊,放弃吧,大门已开,这是大势所趋。”
“交出魔都,本王或许可以大发慈悲,留你一丝残魂,在我的万首宝座上当个夜壶。”
面对四大阎王化身那高高在上的嘲讽与威压。
站在黄浦江畔的杨渊,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张布满恶鬼面孔的苍老脸庞,一双犹如两口枯井般的死鱼眼,静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犹如黑色汪洋般的百万鬼军。
随后,他将手中那根白骨拐杖,在坚硬的柏油马路上,轻轻地顿了一下。
“笃。”
一声极轻的脆响。
但在这一瞬间。
杨渊体内那成千上万只恶鬼,同时发出了一声震慑九霄的齐声咆哮。
一股绝对的、凌驾于所有厉鬼之上的绝代大宗师意志,轰然爆发。
那些原本疯狂向前涌动、距离魔都防线仅有不足百丈距离的鬼族先锋大军,在这一刻,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天堑叹息之墙。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名赤尻重甲步兵,身体在半空中瞬间僵硬,随后在杨渊那恐怖的意志碾压下,直接化作了漫天的黑色飞灰。
杨渊没有拔刀,也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法术。
他只是孤身一人,挡在了那百万鬼军的洪流前方。
枯瘦的身躯在狂风与血雨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同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万仞丰碑。
杨渊缓缓抬起头,浑浊的死鱼眼看向天空中的四大阎王化身。
随后一道干涩,却带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声音,从他的口中,传遍了整个黄浦江畔,传遍了阴阳两界。
“前面禁止通行。”
“再进一步者死。”
伴随着杨渊手中那根白骨拐杖的点地,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涟漪,以摧枯拉朽之势,沿着黄浦江畔的防线向外轰然扩散。
狂风骤歇,血雨倒卷。
冲在最前方的数千名赤尻鬼猿精锐,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在这股绝代大宗师的意志碾压下,犹如风化了千万年的沙雕,寸寸崩解,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
百万鬼军那如山崩海啸般的冲锋势头,硬生生地被这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单枪匹马给截停在了奈何金桥的空间裂缝边缘。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在阳世拼死抵抗的御鬼者家族,还是在阴曹地府那端蠢蠢欲动的百万鬼族,全都被这一击的恐怖威势震慑住了。
隐藏在方阵中段的李想,透过那张散发着恶臭的尸鬼皮囊,死死地盯着江对岸那道佝偻却如天柱般挺立的身影,心脏在【枯木闭穴】的压制下,依然感受到了那种几近战栗的震撼。
“这就是魔都城隍总部的定海神针,杨家老祖的真正实力。”
李想在心底喃喃自语,眼底那抹幽蓝色的【法眼】光芒被他催发到了极致。
在法眼的微观视界中,杨渊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根本不是寻常武修的血气方刚,也不是道修的清静无为。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点,也扭曲到了极点的阴。
李想曾在妖城宝库的档案中,看到过关于【御鬼者】这一职业源头的只言片语。
在那个妖魔横行,人族式微的黑暗年代,魔都城隍总部的先驱者们为了寻找到对抗阴曹地府的终极力量,开启了一项惨绝人寰的禁忌实验。
他们抓捕高阶恶鬼,将其强行封入活人的体内,试图让活人窃取鬼族的规则。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违背了天地伦常的残缺绝路。
无数的实验体在鬼气反噬中发疯畸变,沦为比鬼物还要恐怖的尸魔。
而杨家的先祖,正是当年那一批自愿走上解剖台,主动献出肉身作为容器的死士。
世世代代,杨家人的血脉里都流淌着与恶鬼共生的诅咒。他们生来就注定要忍受万鬼噬心的痛苦,寿命极短,大多在壮年时期便会因为体内厉鬼复苏而凄惨死去。
“杨渊……”
李想看着那个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的老人,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能将一条先天残缺、充满诅咒的绝路,硬生生走到绝代大宗师的境界,这是何等惊艳绝伦的天赋才情?!”
李想敢断定,如果杨渊当年选择的不是御鬼者这条被诅咒的断头路,而是去修炼武道、道法或是剑修。
以他的天赋和那股子宁为玉碎的狠绝心性,恐怕早就踏入上四境,成为高高在上的圣者祖师了!
但他没有。
为了镇压魔都地底的亿万怨魂,为了守护这道阴阳界河的关隘,他心甘情愿地放弃了登临圣境的机会,将成千上万只大凶之鬼封入自己的皮肉骨髓之中。
把自己,炼成了一座活着的十八层地狱。
“吼——!!!”
短暂的死寂过后,阴曹大军中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狂暴的怒吼。
“区区一个快死的老东西,也敢挡我百万大军的道。”
一名骑着双头骨龙,实力达到巅峰大宗师的鬼王,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凶光。
他挥舞着手中那柄长达数丈的招魂黑幡,驾驭着骨龙,带起漫天冥火,直接越过停滞的先锋阵列,朝着杨渊俯冲而下。
“碾碎他!”
鬼王咆哮着,骨龙喷吐出一口足以融化虚空的黄泉死水,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瀑布,当头浇向杨渊。
面对这名鬼王的含怒一击,杨渊那双如同死鱼般浑浊的眼睛,甚至连抬都没有抬一下。
“无知的小鬼。”
杨渊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
他拄着白骨拐杖的手没有动,而是缓缓地抬起了另一只枯瘦如柴的左手,五指猛地向内一扣。
“给老夫,滚出来。”
“轰——!!!”
伴随着杨渊这一声低喝,他那看似风烛残年的身躯内,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哧啦,哧啦!”
在全场数以百万计目光的注视下,杨渊背后的皮肉,竟然从内部被生生地撕裂开来。
但流出来的不是鲜血。
而是一只只惨白、漆黑、滴着尸水与绿毒的鬼手。
紧接着,是一颗颗面目全非,长满獠牙的头颅。
成百上千、数以万计的恶鬼,如同决堤的黑色泥石流,顺着杨渊撕裂的脊背疯狂地倾泻而出。
“万鬼相随,百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