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贾琏离京之后,荣国府也跟着低调沉寂下来。
平日里除了贾政和贾宝玉之外,其他人基本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打马球的事也暂时停了。
到了八月份,京城秋闱如期举行。
盛家学堂的男弟子,除了宝玉之外全部下场,四个人同时榜上有名,顾廷烨、盛长柏、齐衡都名列前茅,连最懈怠的盛长枫都在中上游位置。
这下子盛家私塾大出风头,很多官宦人家都想把子弟送到庄先生门下读书。
盛紘欢喜得什么似的,不过他还算有些定力的,一概以备考春闱,暂时不便招收新弟子为名婉拒了。
王夫人也因此高看了盛家一眼,还特地把王大娘子请去吃了顿饭,希望盛家能督促宝玉上进。
而与此同时,金玉良缘的说法也开始在荣国府内传播开来,说是宫里头娘娘觉得齐大非偶。
历来大户人家都讲究低门娶妇、高门嫁女,与其高攀县主,还不如在世交亲眷家中选一个温柔体贴又能持家的。
这番言论,再加上金玉良缘的说辞,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冲着薛宝钗来的。
到中秋佳节的时候,王夫人主动叫薛宝钗代替王熙凤筹办节庆的做法,又进一步坐实了这种猜测。
虽然还有很多人,觉得宣扬了这么久的‘宝县配’突然变卦,内中多半是有什么蹊跷之处。
但整体上荣国府上下还是接受了金玉良缘的说法。
所以打从中秋之后,姑娘们之间的气氛就很不对劲儿。
迎春、探春、惜春、史湘云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发生冲突。
宝玉夹在当中更是诚惶诚恐。
偏偏林黛玉和薛宝钗都是没事人一样,也并未就此疏远彼此,这叫几人摸不着头脑之余,越发担心会憋个大的出来。
毕竟林妹妹从小就爱拈酸吃醋,之前宝玉不过跟宝姐姐多说几句话,她都要阴阳怪气一番。
现在她不吵不闹,却比从前吵闹时还叫人胆战心惊。
就连老太太都怕她憋坏了,喊她过去旁敲侧击了一番,结果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阖府上下唯独王熙凤心知肚明,林妹妹确实憋着要把事情闹大,但这回不是跟薛宝钗闹,更不是跟宝玉闹,而是要同王夫人做过一场。
现在之所以隐忍不发,只是因为时机未到。
就这样,在金玉良缘的持续发酵声中,时间很快到了九月份。
这期间王熙凤把主要精力,都投入到了烧酒的生意上。
贾琏不在京城,她便指使顾廷烨这个新科举人出面,开始为‘玉涧烧’造势,主打的宣传口号就是‘清如水、明如镜’,而且喝多了不易上头。
知道是贾琏和王熙凤自己搞的产业,顾廷烨卖力得很,甚至不惜自掏腰包一掷千金,叫满京城的青楼妓馆都开始传唱歌颂‘玉涧烧’的诗词。
以至于这酒还没放开了卖,就已经名声大噪,少量放出来试喝的酒水更是被哄抢一空,风评反馈相当不错。
虽然也有少量舆论认为酒劲太冲,但烧酒本来就以重口闻名,所以这些非议无伤大雅。
这让王熙凤信心大增,满心盘算着先在直隶打响名头,然后再推广到山河四省、陕西安徽,赚个盆满钵满。
谁知就在形势大好之际,却突然闹出个乱子,险些毁了‘玉涧烧’的招牌。
九月中旬。
突然就有一批‘玉涧烧’从薛家的渠道流了出来,说是提前上市的精品。
因之前少量试饮品几乎卖出十几倍的天价,所以这批酒立刻就被抢购一空。
可买回去开始售卖时,却引来了骂声一片,都说这‘玉涧烧’名不符实,喝起来就像是兑了水的普通烧酒。
当然也有人怀疑这是假酒,然而听说是薛家卖出来的,这怀疑也就不攻自破了。
所以还是酒水本身不成。
等到这个消息传回荣国府里,王熙凤却只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按照她指定的计划,玉涧烧和低端的玉壶烧,要到十月份才会大规模铺货,目前蒸馏出来的酒水还在沉淀当中,根本没有对外发卖。
因这批酒是从薛家流出来的,她忙叫司棋去请薛姨妈和宝钗过来,想要追查这批酒的来历。
结果除了薛姨妈和宝钗之外,薛蟠也垂头丧气地跟了来。
“凤姐姐。”
一进门,薛蟠就噗通一声跪地道:“都是我犯蠢被人骗了,可我哪里想得到,大表哥竟然会用假酒骗我啊!”
他这话三分赔罪,倒有七分叫屈。
却原来薛宝钗也听到了风声,连忙喊外务总管张德辉询问究竟。
结果张德辉却说这笔生意是薛蟠和王仁谈妥的,他见是王家大公子亲自出面洽谈,以为是得到了王熙凤准许,所以也就没多管。
“好啊、好啊!”
一听说是王仁干的好事,王熙凤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当即气得顿足捶胸骂道:“他说立志要做一番事业让我瞧瞧,原来就是这么个立志法!”
薛宝钗见状,正要劝她千万保重身体,千万不要动了胎气。
结果还没等开口呢,就见王熙凤忽然变了脸色,痛苦地捂着肚子,身体顺着椅子就软软的往下出溜。
薛宝钗和薛姨妈忙去搀扶,却见羊水、血水已经开始从凤姐的裤子里漫出来了。
薛姨妈登时吓得脸都白了,好在宝钗还算镇定,一面叫平儿收拾产房,一面让薛蟠赶紧去请稳婆和大夫。
王熙凤早产的消息传开后,荣宁二府的头面人物立刻云集梧桐苑。
太医院的贺院正也被请来压阵。
阵痛从下午一直持续到了二更天,王熙凤在里面喊得嗓子都哑了,孩子还是没能生下来,反倒是出血的状况越发严重。
眼见人就要不成了,整个梧桐苑都乱成了一锅粥。
老太太瘫坐在客厅里,没口子地求着祖宗保佑。
贾政在廊下团团乱转,胡须都揪下了一大把,若是贾琏在家也还罢了,如今不在家中,若是王熙凤和孩子有个好歹,他真不知怎么向侄子交代。
邢岫烟口中念念有词地诵着经。
林黛玉和史湘云守在老太太身边,不住地抹眼泪。
三春也是愣愣地直发呆,仿佛从二木头变成了三块木头。
而薛宝钗的心情最是复杂,她没想到自己的阴暗想法竟然照进了现实,这让她心下两种情绪激烈地博弈。
但总体来说,还是愧疚和惶恐压过了那一丝丝的窃喜。
就在这危急关头,贺医正的夫人闻讯赶来,简单问清楚状况后,二话不说就进了产房。
听说贺医正说自家夫人比自己更精通妇科,众人这才又重新振奋起来,互相宽慰着期盼能有个好消息。
这贺夫人确实手段非同一般。
进去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让王熙凤顺利地产下了一名女婴。
众人闻言都是欢欣鼓舞,这种情况下也没人在意生男生女了。
不过一脸疲惫的贺夫人,却并没有露出笑模样,反倒是把老太太、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喊到了一旁。
就听她肃然道:“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贵府二奶奶身子本就有些虚,这回又伤了根本,只怕未必能挺过这个冬天——就算能挺过去,以后恐怕也很难再怀上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