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田村,村部不远的一户农家。
主屋是红砖建的,石灰都没抹上,砖面裸露在外,一侧是泥砖建的厨房。
再远些就是土砖木头以及红雨布搭起来的旱厕。
“今天陈建安是来村里了?”
于秀兰系着已经是被染成黑灰色的围裙,站在土灶边忙活着,看了眼坐在厨房门槛的张四根,问道。
“来了,要给田里放水,能不来?”
张四根眉头皱得很深,从兜里摸了根烟出来,搁在鼻尖嗅了下,又是塞了回去,微微叹气。
“这事我们办的是有点理亏,不过茉茉三姨说的对,这次机会得抓住,要不然往后跟着戏班子跑,那活也辛苦。”
于秀兰拿着锅铲在锅里搅了下,土灶煮饭,怕粘锅,等水开了就好。
“陈家其实条件还不错,陈建安他二姐还在宜城石化上班,宣传干事哩。”
张四根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他今天给人挤兑得心里也苦。
“要是陈建安是石化厂的干部,我二话不说,这亲今天结都行。”
于秀兰狠了狠心说道:“问题在石化的是他二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能指望什么?你可别犯糊涂,这事就这么定了,不能耽误女儿的前途。”
“一个临时工还不晓得莫时候转正,整天钻水沟子,比我们土里刨食吃的也强不到哪里去。”
正说着。
篱笆扎的院子外面进来个人,蛇皮袋往地上一扔。
“张叔,于婶,刚忙完手上的事情,过来看看你们。”
瞧见是陈建安,张四根慌乱站起身子来,而在厨房里面的于秀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而后又硬是挂上点冷色,就当没听见这招呼,兀自弄着手里的锅铲。
“没带什么好东西,弄了条土巴蛇,辛苦婶子给弄一下。”
这年头,肉食尚算难得,蛇的话,村里人真要是碰上了,艺高人胆大的,也会弄来打打牙祭。
说罢,自顾自的坐在了灶口前的小椅子上。
这是冬日里最受欢迎的地方,烤的暖烘烘,夏天坐在这里,可是受老罪了。
张四根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陈建安在腿上摸索了下,扯下来条在蠕动的蚂蝗,这玩意刚开始被黏上,是不容易被发现,等吸血吸的壮了,要动弹的时候,那是又疼又痒的。
陈建安拿起火钳,夹起地上的蚂蝗,伸进灶火里面一烧,只片刻,一股子发腥的焦臭味便是出现。
估摸着是之前在水塘里面拔木桩子时候被叮上的,刚从村部里面出来,他就感觉到了小腿那里钻心的痒。
见这架势,张四根也不晓得怎么说,捞起蛇皮袋看了眼,而后默默在院子里面剥皮清洗,给了媳妇去处理。
于秀兰扭了下身子,终究是拗不过当家的,继续忙活起来。
陈建安也不管两人怎么想,老神在在的坐着,端茶来就喝,饭是不客气的盛了好几碗,倒像是个恶霸了。
看得张四根直傻眼,还好中午煮的饭多,是连着晚饭一起煮的,要不然,还不够这小子吃。
搁下碗,陈建安拍了拍屁股,起身来,说道。
“张叔,我和张茉的事情,到此为止。”
说罢,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
剩下老两口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良久,张四根冒出来一句。
“这小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野性了?早这样呢...”
之前看着书生气,农村话就是老实,八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这下倒像是换了个人。
早这样,说不定亲都结了,女儿他知道,性子看着软,实际内里极有主意,不反对就是同意。
他已经做好了女儿埋怨的准备,只是看陈建安这样子,怕不是得埋怨一辈子。
莫名的,心里生出一丝悔意来。
......
陈建安从张四根家出来,心里却也踏实。
甚至说,对蛇羹的回味远超过心里的那点遗憾,至于怨气什么的,硬蹭一顿饭也就算了。
回头村里人还有得蛐蛐张四根家。
至于讨老婆这事,忽然就不着急了,应该说,从磕到头之后,莫名开始自信,尽管他也不晓得这自信来自哪里。
估算了下时间差不多,陈建安上下田里都溜达了一圈,确保每块田里都蓄了足够的水,招呼着村里的小年轻把大木桩子又给塞了进去。
开闸他们不敢动,非得自己带个头才行,关闸可没这个讲究。
处理完上田村的事,陈建安推上自行车离开,大下午的骄阳似火,好在回去是几公里下坡路,暖风直往衬衫里面灌。
遇见有树荫的路段,阴凉得很。
上坡辛辛苦苦推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回去这哆嗦么?
塔寨乡政府在山脚下,国道边,周边一条街热热闹闹。
推着自行车进了塔寨乡政府大院,和看大门的老黄打了声招呼,陈建安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搓了把脸,而后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临时工也有办公桌,只是和别人挤在一起罢了。
这间小屋里面有三个人,周志刚是驾驶员,平日里不在这边,一只手哪里舍得放下方向盘,哪怕是辆旧吉普。
另外一个是广播员林月琴,捏着嗓子说话倒还娇滴滴的,就是普通话不咋标准,这会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听说周志刚是副乡长老婆的远房侄子,林月琴好像认识县里的领导。
这哪怕临时工,上面也是条条线线,连着诸路神仙,每一个都不简单。
哪怕自己,不也是和李书记有点关系么?
把今天的工作登记了日志,陈建安从抽屉里面摸出一封信来。
这是他二姐陈夏寄过来的,基本上都是些鼓励的话,好好工作之余,还要注意学习新知识。
陈建安相信这话是发自二姐的肺腑,毕竟二姐通过自学硬生生考了大学,分配到了宜城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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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宜城地区可是庞然大物,关键是工资高福利好,里面的工人牛的不行,说给个科长都不换。
何况二姐还是厂里的宣传干事。
信的末尾提了嘴张茉的事情,说天涯何处无芳草,男人当断则断,估摸着听老妈说的婚事黄了的事情。
陈夏倒是爽利不婆妈的人,还直接给自己在厂里介绍了个,说是气质好人漂亮,让自己给对方写个信,先当个笔友也成。
附了地址和名字。
孟书筠……听着倒是有点书卷气,和二姐关系好也不奇怪。
陈建安摇了摇头,这年头写信是还蛮流行,只是连面都还没见到。
他伸手从抽屉里面摸出另外一封信,展开一看,微微蹙起眉头。
这是他前几日就写好的回信,只是这会儿看着,哪哪都不对。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你好,我是千山的陈建安,目前在塔寨乡任水利员……】
这哪里是写信,简直成了家庭情况汇报,罗里吧嗦一大堆。
看了一会儿,陈建安直接把信给撕了,拿起张信纸重新开始写。
【对面的姑娘,虽然我没有见过你,但是我在溪流边坐着的时候,却大概能想象到你的样子,黛眉可能像眼前的青山,嗓音也许和清泉差不多…】
【农村不止于满目的稻田,还有蝉鸣,有松涛,有朵朵白云飘在蓝天,如鲁迅所写,肥胖的黄蜂伏在黄花上...】
【……】
不知道哪里来的灵感,陈建安一蹴而就,甚至于这手字似也进步不少,连他自己都满意。
封好信,贴上邮票,陈建安去了街上邮局,把信扔进了邮筒。
“建安,各村都跑得差不多了吧?”
唤他的人是乡政府看大门的老黄。
老黄具体叫什么不太清楚,都这么喊。
只是也没人敢瞧不起对方,甚至说,老黄这位置比他还稳。
当兵的时候去过三八线,县长来都得和他客客气气散烟。
“跑完了,也不知道什么能落雨。”
陈建安看着太阳落山,一点晚霞不见,这下雨,恐怕是遥遥无期。
“久旱必雨。”
老黄眯着眼睛看了眼对面山的方向,继续道。
“莫要像去年那样发大水就好。”
陈建安听了也是微微一沉,去年前年发大水,破了不少的坝,他们这里还好,畈上那是惨得不行,家都被淹了。
稻子泡在水里十来天,几近绝收,甚至于县里还在市里指导下弄了粥厂赈灾,可想而知这天灾的危害。
这更凸显水利工作的重要性。
此后数日,陈建安也没闲着,放水的事情结束,他又开始钻水沟子,也就是各村的排洪道。
排洪道夏日大雨能用得上,可寻常时间倒是成了各家各户堆垃圾的地方。
加上杂草丛生,落叶堆积,中小雨还成,暴雨一来,时间久了,根本不顶用。
这事自然不是陈建安一个人能干的,他要做的,是组织各村的青壮。
当然,没工钱,这年头就是这样,义务出工劳动。
情况也不咋好,去年发大水,不少排洪道都出现毁坏的情况,去年秋天没来得及组织人手修缮,入春雨水多就更不方便动手。
眼下只能尽量疏通,各村青壮也算配合,不积极但也完成了任务。
抱怨声当然也不少,一点雨的影子都瞧不见,嘀嘀咕咕的说搞这个那是白费功夫。
陈建安蹲在田埂上,看着最后一段被疏浚干净,心下微松。
这几天比往常都累,不是干活,而是组织人手,费了不少心思。
回到乡政府,在食堂草草吃了顿饭,陈建安回了住处,泼了个凉水澡,倒头便是睡了过去。
半夜,忽而被热醒。
起身坐在床上,摸了把胸口,汗水直往下淌。
打开门透气也无甚作用,直到天边数条紫蛇照亮黑压压的夜空,幽幽来了阵凉风。
片刻后,雷声隆隆。
却是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