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借着一次那条狗被什么惊动、猛地叫起来、看守出门查看的功夫,把院子里的地形又摸了一遍。
哪里堆着杂物,哪里是空地,那间关着人的屋子大概在哪个位置,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头到尾,他没有踩断一根枯枝,没有碰响一片铁丝网。
摸清了底细,他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回去的路上,许正的脑子却没有闲着。
那个躲在暗处、给宋子明送钱的“省报记者”,他也已经从孙处长那边拿到了描述。
四十多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一口外地口音。
县城西边巷子里,红光照相馆的那个老板,老沈头。
四十多岁,戴圆框眼镜,外地口音。
当初就是这个老沈头,在收到“目标已离村,方向东北”的消息后,给东北那边发的报。
一南一北,一个在县城开照相馆,一个在省城扮记者,可这两个人,分明就是同一张网上的两只蜘蛛。
想到宋子明,许正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
翠花和外孙被关在那处废弃货栈的地窖里,这一点,许正在最后一封回发的电报里,已经彻底坐实了。
对方为了逼老钱就范,透了个底:人在地窖,看得严实,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撕票。
这句话,把许正所有的选择都堵死了。
不能强攻,不能围剿,甚至不能有半点惊动。
这一仗,只能在夜里打,只能快,快到那几个看守连喊一嗓子的功夫都没有;
只能一次成,成到把翠花母子从刀口下囫囵地捞出来。
许正把方案跟孙处长和两名安保干事摊开的时候,孙处长还想争一争。
“许顾问,就带两个人?会不会太冒险了?我多给你调几个人,在外围接应,也稳妥些。”
“人多,就坏事。”
许正的态度很坚决,“那院子就那么大,多一个人进去,就多一分惊动看守的可能。看守一惊动,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地窖。孩子活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这不是打仗,是抢人。抢人这种事,人不在多,在快,在准,在一个都不能出错。”
“你们两个,守着外围那半边塌墙的口子,替我看着退路,管住那条可能会叫的狗。”
“里头,我一个人进去就够了。”
孙处长看着许正那双沉静的眼睛,终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见过那份关于许正的绝密报告,那些超出常理的记录,此刻都成了他信任这个年轻人的底气。
“行。”孙处长重重地点头,“我们给你守住门。”
……
夜色渐渐变深。
废弃货栈外围,三个人影贴着墙根潜行,一点声音都没有。
到了那半边塌墙、补着铁丝网的口子跟前,许正做了个手势,两名安保干事便在暗处停了下来,一左一右,把住了退路。
许正一个人,像一道影子一样,翻过了那道铁丝网。
他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膝盖一沉,把所有的力道都卸了下去,连一声轻响都没发出来。
院子东南角的墙根下,那个暗哨正抱着枪打盹。
许正从阴影里摸过去,欺到他身后。
他没有用枪,从兜里摸出一颗鹅卵石,手指一扣,那石子便贴着黑暗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打在那暗哨的后颈要穴上。
那人闷哼都没来得及哼,身子一软,就往下出溜。
许正一个箭步上去,托住他的身子,轻轻放倒在墙根,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第一个,无声放倒。
院子当中那条狗动了一下,鼻子里发出低低的哼声。
许正的身子瞬间就贴在了墙上,一动不动。
远处塌墙那头,一名安保干事早有准备,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那条狗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狗哼哼了两声,终究又趴了下去。
许正贴着墙,一点一点地往门口那个抽烟的明哨挪。
那明哨叼着烟,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大概是等得久了,正打着哈欠。
就在他仰头打哈欠、脖子完全露出来的一瞬间,许正手里的第二颗石子已经到了。
“笃”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地。
那明哨的哈欠打到一半,眼睛一翻,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人就直挺挺地软了下去。
许正早已欺身上前,一把接住,把他连人带枪放倒在门槛边。
第二个,无声放倒。
许正贴着门框,往屋里看。昏黄的油灯下,一个看守正趴在桌上打盹,桌上摆着半瓶酒和几个空碗。
许正推开门,那门轴竟没发出一点声音,想是这几天早被他惦记着,寻了个由头上过油。
他一步跨进去,那看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可他刚一睁眼,还没看清来人是谁,许正的手已经到了他的颈侧。
第三个,无声放倒。
前三个看守,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完整的动静。
许正的目光扫过这间屋子,很快就在墙角发现了一个向下的入口。
那是个地窖口,用一块厚木板盖着,木板上还压着一块石头。
就是这里。
可就在许正掀开那块石头、正要去揭木板的时候,地窖口下面,忽然传来一个警觉的声音。
“老三?是你吗?外头咋没动静了?”
许正的动作瞬间停住。
地窖里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许正在外头观察的时候没数进去,是个漏网的。而且听这口气,是个心细的。
许正没有出声。
下面那人等了片刻,没听见回应,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不对!”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响动,还有一个女人惊恐的尖叫,一个孩子被惊醒后的啼哭。
“谁在上头?!你再往前一步,我先宰了这娘俩!”
那木板“哐”地一下被人从下面顶开。
许正借着屋里那点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地窖口下面的情形。
一个持刀的特务,一把揪起了那个抱在女人怀里的孩子,将一把明晃晃的刀,横架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那孩子被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剩下抽噎。
孩子的母亲,也就是翠花,被死死按在一边,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里全是绝望。
“别过来!”
那特务的眼睛因为恐惧和凶狠而通红,架着刀的手在发抖,“再过来我就撕票!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