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宋子明低着头往回走,风吹进衣领里,但是他觉得后背全是汗,湿漉漉的粘在棉袄里面,使他打寒战。
他不敢抬眼,总觉得街上的人们都在看他,卖烤红薯的老头,骑自行车的干部,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太太,所有的眼光都落到他的身上,好像针刺一样。
回到不到十平米的宿舍里,他把门反锁上之后又搬了一张椅子抵住门口。
做完这些之后才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胸膛一起一伏的。
他要跑。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在心里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怎么也拔不掉。
跑之前要把东西处理干净。
宋子明脑子里一团乱麻,但是奇怪的是他对那些“罪证”藏在哪里记得很清楚。
他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在床下把用报纸包着的两条香烟拿了出来,又从褥子底下把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信封找了出来。
这些是那个假记者给他的。
当初他接过手的时候,还能理直气壮的对自己说,这是“上头”对他的才华的赏识。
他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烧。
灶膛早就已经不热了,他也顾不上心疼那点煤,随便丢进一些柴火,用火柴点燃之后就把信封以及自己写的草稿一起扔了进去。
火焰“腾”的一下就窜起来了,照在他惨白的脸庞上。
信封很快就烧起来了,那些自己写的稿纸也卷成了黑炭。
宋子明蹲在灶膛前看着火焰,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地,反而越来越沉重。
他甚至会产生一种很荒谬的错觉,觉得这火焰在外面是可以看到的,觉得马上就会有人踹开他的门,指着灶膛里的灰说“抓住他”。
这份惊慌失措使他手忙脚乱。
柴火烧得很快,灰烬还没有烧尽,他就慌忙用火钳扒拉,想把没有烧完的纸片碾碎。
但是他的心里怎么能平静下来呢,扒拉了两下之后,看见火光暗淡下来,就以为烧完了,拿起旁边的水瓢往灶膛里浇了半瓢冷水。
“滋啦”一声,白烟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那两条烟他没有一起烧掉。
倒不是因为不舍得烧烟,而是因为不敢在这么小的房间里烧两条烟,那烟味可以飘到半条街外。
他把烟盒一节一节的拆开,取出烟丝后用报纸包好,想着等出了城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埋掉。
做完这一切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宋子明将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在桌子上摆放好之后再数一遍。
皱巴巴的毛票,加上假记者给的几张“辛苦费”,凑到一起,勉强可以买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剩下的就是一些零钱了。
他不敢等到天亮。
他盘算着这个时候还可以乘坐一班夜车,在夜晚的时候离开城市,等到天亮之前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跑得越远越好。
至于跑到什么地方去,跑了之后怎么办,他都没有想过。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
他没有回头看一下自己住了五年的小屋,把行李随便装进一个布包里,掖好那包烟丝,拉开门闩之后就一头冲进了省城的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划着火柴烧信封的时候,宿舍对面居民楼二楼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已经盯着他两天了。
省安保局的人在钓叟被捕当天,就根据联络图找到了宋子明。
盯着他的干事看见窗户里时而明亮时而昏暗的火焰,又看见烟囱中冒出的白烟,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水,慢慢的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
“动了。往火车站的方向。”
火车站。
深夜的候车室里人很少,昏暗的灯光照射在每个人的脸上,使他们看起来非常憔悴。
宋子明缩在墙角的一条长椅上,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帽檐压得很低,但是眼睛却不断地向四周看去。
他越是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就越显得可疑。
手里全是汗,把刚买来的车票都弄湿了。每次广播响起的时候,每次有穿制服的人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
他告诉自己,再等一个小时,车就来了。
上车之后就安全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检票口处有两个穿铁路制服的人正朝他这边走来,走得并不很快。
也没有注意到,候车室另外几个出口处早已有人悄悄的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人走到他的身边,然后停了下来。
“同志,买票了吗?”
宋子明猛的打了个寒战,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买、买了……”
他把湿漉漉的票递出去,手都在发抖。
那人接过票看了一眼之后,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在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包上停留了一下。
“把包打开看看。”
宋子明的血液立刻就变冷了。
他下意识的把包往怀里又收了收。
就是这个动作,让站在他后面的人向前迈出了一步,一只手稳稳的按在了他肩上。
“宋子明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声音将宋子明最后一线希望也打没了。
他顿时感到全身无力,瘫坐在长椅上,一路抱着的布包也掉到了地上,散开了。
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包用报纸随便包着的烟丝都滚了出来。
一个干事弯腰把那包烟丝捡起来,用手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和同伴互相看了一眼。
“大合众。”
这三个字,让瘫坐在椅子上的宋子明眼前一阵发黑。
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一开始那点自作聪明的才智其实就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