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没有隐瞒。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如何混入亡魂队伍、如何在枉死城外城蛰伏、以及如何亲眼目睹百万鬼军集结,最后秦钟以阴天子之姿降临,用极其恐怖的威压横扫全场,并在最后关头强行恢复一丝理智,给他们传递生机的全部经过,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太奶奶的万坟泣血降生大阵……”
随着李想的讲述,鸿天宝的脸色变幻莫测。
时而震惊,时而恍然,时而又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悚。
“难怪……难怪这小子的命格连叶师叔都看不透……”
鸿天宝喃喃自语,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想起当初在临江,秦钟刚拜入武馆时的模样,那股子怎么也压不住的纯阳之气,以及那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蛮力。
“原来,他从一出生起,就被当成了阴天子降世的容器!”
“这布局之人的手笔,简直大到了没边!”
叶清瑶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清瑶抓住了李想话里的关键,“他还有活人的理智?他想让我们救他?!”
“是的。”李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鸿天宝和叶清瑶,“师兄说,他每天只有一个时辰的清醒时间。”
“他不想当那个冷冰冰的幽冥主宰,他想做人。”
“所以,他给我们留下了最后一条破局的生路。”李想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去临江禁区!”
“找到他太奶奶的坟墓,挖出那具隐藏在阵眼深处的先天无垢肉身!”
“然后,在特定的时辰,配合他在阴曹地府强行发动的‘阴阳倒转之术’。”
“他要斩断阴天子的因果锁链,让灵魂逆流而上,在那具无垢肉身中还魂重生!”
这番话一出。
正堂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逆转阴阳。
斩断因果。
灵魂还魂。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代表着对天地大道最公然的挑衅。
这不仅是在与阴曹地府的百万鬼军作对,更是在与整个天地的底层规则作对!
稍有不慎,不仅秦钟会魂飞魄散,参与这场大局的所有人,都会在天道雷劫的碾压下,化作劫灰,永世不得超生。
“这简直是疯了,去忘川河水倒灌的临江禁区挖坟,还要在阴天子眼皮子底下搞阴阳倒转……”
郭开咽了一口唾沫,“这哪怕是大宗师去了,也是九死一生的买卖啊。”
然而。
出乎郭开预料的是。
在听完这个近乎十死无生的疯狂计划后。
鸿天宝和叶清瑶,并没有露出任何恐惧或退缩的神色。
相反。
叶清瑶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极其耀眼的,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决绝之色。
“铮——!”
她腰间的八斩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仿佛在回应主人内心的激荡。
“既然他不想当鬼,那我们就把他拉回人间!”叶清瑶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
“别说是临江禁区,就算是真正的阎王殿,我叶清瑶也敢去蹚一蹚!”
“好,好一个把他拉回人间!”
鸿天宝猛地一拍大腿,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这位前朝的武状元,平时那副圆滑市侩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撕裂,露出了一种久违的、犹如下山猛虎般的霸烈气势。
“我鸿天宝的徒弟,生是惊鸿武馆的人,死也是惊鸿武馆的鬼!”
“就算是天道,也不能强压着他去当什么劳什子阴天子!”
“这局,我们接了!”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
在关乎自家徒弟生死存亡的大事面前,鸿天宝和叶清瑶展现出了惊人的护短和魄力。
看到这一幕。
李想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师父和师姐绝对不会对秦钟的死活坐视不理。
“不过。”鸿天宝的眼神迅速恢复了冷静,他深知这其中的凶险。
“李想,你既然提出了这个计划,想必也清楚我们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
鸿天宝看着李想,“临江城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死域,忘川河水倒灌,阴气冲天。”
“就凭我们这几个人,想要硬闯进去,还能毫发无损地找到那具肉身并布下逆天大阵。”
“实力,远远不够。”
鸿天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我们需要真正的顶尖战力护道。”李想微微一笑。“师父放心,我已经和军统那边的张副局长谈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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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想将之前在军统分部作战室内,与张云卿达成的协议说了出来。
“张云卿愿意动用军统的全部秘密资源,为我们提供最顶级的辟邪法器和布阵材料。”
“而且,他还会亲自挑选一支精锐的奇门遁甲小队随行协助。”
听到军统愿意出面兜底。
鸿天宝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完全放松。
“军统的资源固然重要。”
“但在那种能将大宗师同化的绝地里,普通的精锐去了也是炮灰。”
鸿天宝摇了摇头,“我们还需要一个能够真正镇住场子,能够在关键时刻硬抗天道反噬和高阶鬼王围攻的定海神针。”
“郭病夫那老头子呢?”鸿天宝看向郭开,“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郭开苦着脸摇了摇头。
“我爷爷接到密令,北上协助张大帅平叛去了,现在根本不在魔都。”
“不在?”
鸿天宝啧了一声,“这老家伙,关键时刻掉链子。”
“既然郭病夫不在……”鸿天宝的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叶清瑶。
师徒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虽然没有说出一个字,但凭借着多年来的默契,李想瞬间明白了鸿天宝的打算。
“看来,只能去请他老人家出山了。”
鸿天宝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但也有一丝决绝。
李想的眼睛微微一亮。
“师父,您是说……叶大宗师?”
“除了他,这魔都城内,还有谁有这个资格,有这个胆魄去闯那临江禁区?”鸿天宝拍了拍李想的肩膀。
“你们在这里稍作休息,和清瑶叙叙旧。”
“这件事牵扯太大,我必须亲自去跑一趟。”
“就算是被他老人家打断腿,我也得把他这尊大佛给请出来!”
说罢,鸿天宝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
正堂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郭开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溜出了门外,去和其他武馆弟子吹嘘自己在阴曹地府的光辉事迹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李想和叶清瑶。
两人相对而立。叶清瑶清冷的目光落在李想的身上,看着他那略显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深不可测气息的脸庞。
“这半年,你吃了不少苦吧。”
叶清瑶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下来。
她没有问李想在阴间是如何杀出重围的,也没有问他到底经历了多少生死一线的绝境。
她只是看着李想腰间那把缠着破布的【斩鬼刀】,以及他那明显比半年前更加凝实、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凌厉剑意的武道根基。
“还行。”
李想微微一笑,语气轻松。
“总归是活着回来了。”
“而且,收获也不小。”
李想的目光没有闪躲,迎上了叶清瑶的视线。
“师姐,我不仅解锁了新的职业。”
“我还找到了……属于我的那条路。”
听到这句话,叶清瑶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李想,虽然站在她的面前,但却给她一种仿佛隔着重重山岳、深邃如渊的错觉。
这不再是那个在演武房里,被她打得抱头鼠窜,还需要她手把手教导形意十二形的师弟了。
就在两人叙旧的时候,魔都华界的一处僻静茶楼内。
鸿天宝满头大汗地爬上了三楼的雅座。
雅座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身材魁梧如山,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粗布短褂,正大口大口地啃着一只烧鸡,旁边还放着几坛空了的烈酒。
正是天下第一大宗师,广洲十虎之首。
叶独城!
“你这死胖子,来得这么急,是被狗撵了?”
叶独城头也没抬,撕下一条鸡腿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
“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打扰老夫喝酒,老夫现在就把你从这窗户扔下去。”
鸿天宝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也顾不上什么礼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叶独城对面。
他端起桌上的一碗酒,猛地灌了一口。
“叶师叔。”鸿天宝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发颤。
“出大事了。”
“秦钟那小子他变成阴天子了!”
“噗——!”
叶独城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烈酒,直接喷了鸿天宝一脸。
这位连面对百万鬼军都敢拔刀相向的绝代大宗师,此刻瞪大了那一双犹如铜铃般的虎目,震惊得连手里的烧鸡都掉在了桌子上。
“你说什么?!”
“那个铁憨憨变成了阴曹地府的头把交椅?!”
叶独城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揪住鸿天宝的衣领。
“你给老夫再说一遍?!”
鸿天宝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酒水,他咽了一口唾沫,将李想带回来的情报,一字不漏地向叶独城讲述了一遍。
听完鸿天宝的讲述。雅座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叶独城松开了鸿天宝的衣领,他背着双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战火染红的魔都夜空。
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疯狂。
“极死而生……阴阳共生……阴阳倒转……”叶独城低声喃喃着这几个词汇。突然。“哈哈哈哈!!!”
一阵震天动地的狂笑声,从这位绝代大宗师的口中爆发出来。
这笑声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敢于叫板天地的极致狂妄!
“好,好一个逆天改命!”
“老夫这辈子,什么妖魔鬼怪都杀过,就是没试过从这贼老天的手里抢人!”
叶独城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鸿天宝。
“这活儿,老夫接了!”
“回去告诉李想那小子,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这趟临江禁区,老夫亲自给你们护道!”
“我倒要看看,那所谓的忘川死水和阴曹规则,能不能挡得住老夫这一双拳头!”
这番豪言壮语从叶独城口中吐出,犹如平地起惊雷。
鸿天宝那张紧绷的圆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绽放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多谢叶师叔!”
鸿天宝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了这位隐隐触摸到上四境门槛的绝代猛人压阵,那临江禁区的十死无生之局,总算被生生砸开了一条生路。
“谢什么谢,老夫可不是为了你这死胖子。”
叶独城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桌前,抓起那只啃了一半的烧鸡继续大快朵颐。
“老夫是为了小凤凰,也是为了李想那小子。”
他那双精光四射的虎目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能在阴曹地府那种鬼地方全身而退,还能在四个老鬼的眼皮子底下带回这么惊天的情报,这小子的胆识和手腕,老夫喜欢!”
“这要是让他折在了临江那破地方,以后谁来给老夫生个武道天赋逆天的重外孙?”
“呃……”
鸿天宝刚直起腰,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剧烈抽搐了一下。
这位老祖宗,脑回路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清奇。
这都什么时候了,百万鬼军还在魔都外围肆虐,阴天子都准备随时下场了,他老人家心里惦记的竟然还是重外孙的事情。
“行了,别在这杵着碍眼了。”
叶独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回去告诉李想,让他放手去准备布阵的材料。老夫去城隍总部那边转一圈,看看那帮没用的废物有没有被鬼军打得尿裤子,顺便去那几个老东西的宝库里‘借’点辟邪的玩意儿。”
“等到了时间,我们在十三号码头汇合。”
“是,叶师叔。”
鸿天宝不再多言,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转身快步退出了雅座。
他知道,叶独城口中的借,绝对不是什么温和的手段。
估计城隍总部那几位正因为战局焦头烂额的实权长老,今晚又要大出血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