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好像是随口一提。
但是许正的心里顿时感到非常沉重。
放下了手中的信纸,就望着地里春风中一垄又一垄的嫩苗。
目光渐渐变冷。
中苏耐寒作物的交流。
打听K-17。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哪还闻不出味儿来?
之前他在省城布置的那张网还没有收完。
钓叟提供的“渔场”,那可是苏联内务部的路子。
一支专业的特工队伍已经从边境南下,目标一直向着K-17前进。
现在有一个说要搞“中苏交流”,专门打探K-17的人,大大方方的出现在了顾怀柔身边的农科所里。
这不是巧合。
许正没有丝毫的耽搁。
当天晚上,在油灯下给顾怀柔回了信。
他没有再说其他的宽慰的话,只把重要的事情分拆开来,再一五一十的交代。
“抄卡片的工作你可以继续做下去,一个字都不要有任何怨言,让那位老教授挑不出一点问题来。”
“锋芒太露反倒容易被人算计,现在正是收敛的时候。”
“至于那个打听K-17的翻译——”
许正拿着笔一字一句的写。
“你一定要小心。他问什么你就装作不知道,一问三不知。”
“如果他旁敲侧击的话,你就拿那些没用的,已经公开过的旧数据来回答。真的东西一个字也不能漏。”
“记住,这个人多半不干净。”
“你人在明处,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发现不对,你赶紧告诉你爷爷和周处长,万不可自己逞强。”
写完信后,许正把墨迹吹干,然后认真的把信封好。
连夜让人捎到了公社邮所。
而省城那边,顾怀柔的情况比信里写的还要危险一些。
那个自称是翻译的人,姓什么,哪里人,在档案上写的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他长得斯文,戴副眼镜,说话很礼貌,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正经的知识分子。
可顾怀柔是个很细心的人。
自从这个人来的第一天起,她心里的那根弦就没有放松过。
爷爷顾济民耳提面命多少次了,许正也一再叮嘱她,让她留个心眼。
这半年来所经历的事情,见到的人,早就将她从一个单纯的城市姑娘锻炼成了一个心思细腻的研究员。
她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那翻译总是在她整理资料的时候“恰好”路过。
走得慢了,眼睛就会有意无意的往她面前摊开的卡片,笔记上瞟。
有那么一两回,趁着屋里人少的时候,他甚至会靠近一些和人说话。
明面上是问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事,话锋一转就说到高原作物耐寒的数据上去了。
最后总是要似是而非的说上一句。
“听说所里正在搞什么K-17?”
顾怀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来者不善。
她没有点破,反倒配合着演了起来。
对方问耐寒数据,她就一脸为难,说自己刚来,只管抄卡片,那些机密数据她哪能接触到。
对方旁敲侧击K-17的时候,她就故作懵懂。
按照许正信里教的方法,把前几年公开发布的,又含糊不清的一些旧数据半真半假的泄露了些出去。
那翻译听完之后,眼睛里明显露出了一丝喜悦。
还煞有介事的掏出本子记了几笔。
顾怀柔低着头,心里冷笑。
记吧。
记录的全是些没有用处的糊涂账,够你回去核对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真正让她确定这个男人来者不善的,是在那个下午。
她整理好卡片之后就被老教授叫去开会,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可等到她回来,坐在自己那张旧木桌前,手指碰到抽屉把手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是一紧。
抽屉里几本笔记的位置已经不一样了。
顾怀柔有一个多年养成的习惯。
不管是哪一种本子,什么样的纸张,在放进抽屉的时候,边角都会和桌沿上的一道旧划痕对齐,丝毫不差。
这是从小跟爷爷一起做研究形成的习惯。
但是此时的几本笔记却歪在了一边。
最上面一本的书签,也从她原来夹着的地方滑到了另外一处。
有人趁她不在的时候翻动过她的抽屉。
顾怀柔的后背马上出了层薄汗。
她强忍住心中的害怕,但是脸上一点都没有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