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厂待了一上午,到了下午的时候,林帆把格哈德约到了汉斯的办公室,汉斯也在。
“汉斯先生,格哈德先生,我今天在车间里跟十几个工人分别聊了聊,有一些发现,想跟你们两位汇报一下。”
“你说。”
闻言汉斯立马坐直了身子,昨天林帆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他也确实十分期待后者能不能给他们的工厂带来变化,一旁的格哈德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你们工厂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咱们之前以为的设备原材料以及生产排期的问题。”
林帆看着两个人,语气很平稳但很笃定地说道:“是人的问题。”
听到这话,格哈德的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人的问题?林先生,你是说我们的工人素质不够?这个确实是个问题,我们经常会组织技术培训,不过这个不是一两天能改过来的问题。”
“不,我说的不是工人素质的问题。”
林帆摇了摇头:“恰恰相反,你们的工人里有不少人的手艺是过硬的,王组长就是一个例子,我今天看了他操作冲压设备的全过程,他的手法很稳,对设备的理解也到位,这种水平放在国营厂也是拔尖的。”
“啊?”
闻言格哈德一愣,随后开口追问道:“那你说的人的问题是指什么?”
“管理和工人之间的沟通出了问题。”
林帆直截了当地开口:“格哈德先生,我冒昧问你一个问题,你平时在车间里跟工人交流,主要用什么语言?”
格哈德愣了一下:“当然是中文啊,虽然我的中文说得不太好,但基本的意思还是能表达清楚。”
“你觉得能表达清楚,但工人们不这么认为。”
林帆笑了笑,开口说道:“我今天跟十几个工人聊下来,他们当中有超过一半的人告诉我,他们经常听不懂你说的话,不是因为你的中文发音有问题,而是因为你在表达技术要求的时候,习惯性地夹杂德语术语,而这些术语对工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他们听不懂,但又不敢问,因为每次有人表现出听不懂的样子,你就会更加严厉地重复一遍,工人们会觉得你在骂他们笨,所以后来就干脆不问了,自己猜着干。”
格哈德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仔细想了想,林帆说的好像确实是事实。
他确实有这个习惯,遇到工人操作不规范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过去纠正,但因为他的中文词汇量有限,很多技术上的表述他只会用德语,说急了就是德语中文混着来,他自己觉得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可从来没有想过工人那边到底听懂了多少。
“还有一个问题,可能更严重。”
林帆继续说道:“你们目前对工人的管理方式,是纯粹的惩罚导向,做错了挨批评,做对了没有任何反馈,这在德国可能行得通,因为德国工人的职业素养本身就很高,不需要外部激励,但在东大,这一套是走不通的。”
“东大的工人,尤其是这个年代的工人,他们需要被看见,需要被认可,如果你在我们东大的国营厂里待过的话就会知道,我们这的工厂都有劳动竞赛,有先进个人,有光荣榜,为什么要搞这些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对东大工人来说,比多发奖金还管用。”
“他们不是为了钱在干活,或者说,不完全是为了钱,他们要的是一种被尊重的感觉,一种自己干的活有价值的感觉,你给他这种感觉了,他拼了命也要把活干好,你不给他这种感觉,他就混日子。”
汉斯听到这里,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林,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我有一个初步的方案,但还不够成熟,需要再观察几天车间的情况才能定稿。”
林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框架说出来:“大方向上,我想在你们现有的管理体系里加入一套柔性激励机制,不是取代你们原有的标准和规则,而是在硬性标准的基础上,增加一层软性的驱动力。”
“具体来说,我初步想了三个措施。”
“第一,设立优秀奖项,每周评选一次,由各工位的组长根据当周的次品率、操作规范度和工作态度综合打分,得分最高的工人得奖,在车间门口的公告栏上张贴照片和姓名,同时给予一定的物质奖励。”
“第二,组织劳动竞赛,以班组为单位,每个月进行一次产量和质量的综合评比,获胜的班组全体成员获得额外的奖金和一天带薪休假。”
“第三,也是我觉得最关键的一点。”
林帆看向了格哈德,语气认真地说道:“格哈德先生,我希望你和你的两位德国技术员能学几句简单的中文夸奖语。”
“夸奖语?”
格哈德一脸不解地看着林帆,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对,就是最简单的那种,比如好,不错,做得好,辛苦了,这些词你应该都会说。”
“会是会,可是……”
格哈德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林先生,我不是不愿意说,只是在我们德国的管理文化里,夸奖这种事情是很慎重的,只有做得真正出色了才值得夸奖,如果随便什么事都夸,那夸奖本身不就贬值了吗?”
“格哈德先生,你说得没错,在德国确实是这样的。”
林帆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你现在管理的不是德国工人,而是东大工人。”
“你不需要改变你的管理标准,标准该严还是得严,但你需要改变你的表达方式。”
“一个工人按照标准完成了当天的工作,没有出现次品,在你看来这可能只是完成了分内的事,不值得特别提出来表扬,但对这个工人来说,如果他的主管能在经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眼,说一句不错,这对他的意义,比你在会议上讲一个小时的操作规范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