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先生。”
格哈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汉斯,问了一句让汉斯也沉默了的话:“你说我一个管了二十年生产的人,手底下有这么好的工人,我居然一直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汉斯看着满脸疑惑的格哈德,沉默了半晌,终究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心里清楚答案是什么,格哈德是个好工程师,但确实不是一个好管理者,他的技术能力无可指摘,但他却不懂人性。
而林帆则是恰恰相反,论技术能力,恐怕来个学徒工人都能随便秒杀他,但他确实是精通人性的大师,他从人的层面入手,把堵在工人和管理层之间那道无形的墙给拆掉了。
而墙拆掉了,那些被压了多年的积极性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出来,次品率的下降只是第一个信号,真正有价值的改变是工人们开始主动思考怎么把工作做得更好了,而这种自下而上的主动性,恰恰是格哈德之前用了好多年都没能培养出来的东西。
“汉斯先生,我现在是真的服了。”
格哈德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和惭愧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林先生那天的诊断汇报,我虽然听进去了,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服的,我总觉得他说的那些东西,理论上是好的,实际能不能落地还要打个问号。”
“可现在数据摆在这里,工人状态的变化摆在这里,我再不服就是自己骗自己了,他说得对,我之前管车间的方式确实有问题,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只追责不激励,我以为我是在坚持标准,其实我是在把工人往外推。”
闻言汉斯拍了拍格哈德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格哈德不需要安慰,格哈德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是真的想通了,而一个想通了的格哈德,对魔都工厂来说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不过话说回来,汉斯先生。”
格哈德忽然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林先生这样的人,咱们可不能错过啊,他虽然年轻,但他的见识和手腕,比我见过的大部分德国资深顾问都比不上,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强上一截,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他能更深程度的参与咱们的工作?”
听到这话,汉斯眯了一下眼睛,格哈德这句话正好戳中了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的一个念头。
林帆的能力他已经亲眼验证过了,不管是看问题的角度还是解决问题的执行力,这个年轻人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林帆了解东大工人,了解东大的本土市场,同时又对德国的管理体系有足够深的认知能力,这种跨文化的桥梁角色在整个魔都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如果他真的愿意辅助他们的工作,那他们公司就不用再担心他们的企业在东大老是水土不服的事情了,完全可以加大投资,把东大的人口红利和待开发的市场利用到最大!
他斟酌了片刻之后,看向了格哈德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咱们正式雇佣他?”
“没错!我想把魔都工厂的管理顾问设成一个长期的岗位,每年签一次合同,由林帆担任。”
闻言格哈德用力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不光是生产管理这一块,以后供应链、品控、人员培训,都可以让他参与进来,你刚才也看到了,他在管理方面的嗅觉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敏锐,如果我们不给他一个长期稳定的合作框架,万一他转头去帮我们的竞争对手了,那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闻言汉斯沉默了一会,随后看了看手表,发现时间还早,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转头对格哈德说道:“走,我们去找林帆,当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顺便把长期顾问的事也一并谈了。”
“现在去?”
“现在就去!”
林帆此刻正在办事处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诊断报告的终稿,最终版本的报告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只包含几个零散的问题点,而是在两周的实践中不断完善,变成了一份涵盖了沟通机制、激励体系、排产优化和供应商动态管理四个模块的系统性方案。
他打算今天下午就把这份报告交给汉斯,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再提一个新的想法,这个想法比诊断报告更大,也更能体现影响力。
就在林帆将报告合上放进牛皮纸档案袋里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汉斯和格哈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格哈德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汉斯则是一脸严肃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这副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汉斯先生,格哈德先生,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林帆站起来迎了两步,心里大概猜到应该是第二周的次品率数据出来了,而且效果应该不错,否则格哈德不会是这个表情,但他没有急着挑明,而是先给两人拉了椅子,又让外面的员工去倒了三杯水。
“林,你先看看这个。”
汉斯坐在椅子上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数据表递给林帆,林帆接过来展开,目光在冲压车间的次品率数据上停了两秒钟,脸上露出了一抹意料之中但又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
“百分之四点七,比第一周又降了一点四个百分点。”
林帆把数据表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地说道:“第二周的数据会比第一周更好,这说明第一周不是偶然现象,制度本身已经开始自我运转了。”
“林,你就一点都不惊讶吗?”
格哈德忍不住问了一句,他本以为林帆看到这个数字会兴奋一下,哪怕只是表情上有一点点波动,可林帆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好像这个数字早在他在预料之中一样。
“说实话,不太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