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问题所在。”
听完了格哈德的话，林帆笑了笑开口说道：“格哈德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个标准太粗了，一个工人出了次品，原因可能有很多种，可能是他技术不到位，可能是他当天身体不舒服，也可能是他拿到的原材料本身就有问题，你不能用一个结果来倒推他的态度。”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判断？”
“看过程，不看结果。”
林帆开口说道：“比如说，一个工人在操作的时候，是不是严格按照你教的步骤来的，遇到不确定的地方有没有主动问，下班之前有没有把工位收拾干净，工具有没有按规定的位置放好，这些细节加在一起，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工作态度。”
格哈德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心里把林帆说的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以前确实只看结果，从来没有关注过工人在操作过程中的那些细节，或者说，他关注过，但只关注了“做错了”的部分，从来没有关注过“做对了”的部分。
“我明白了。”
格哈德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沉稳了不少：“我试着从你说的这几个方面去观察。”
“还有一件事。”
林帆趁热打铁：“翻译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公司有一个叫小周的员工，以前在国营机械厂待过三年，后来转行做翻译，他的德语水平一般，但对车间操作流程非常熟悉，我让他从明天开始常驻你们车间，你和两位技术员有什么技术指令需要传达给工人的，全部通过他来翻译，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只要他能准确传达我的意思就行。”
格哈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他翻译的时候不能自作主张修改我的指令，我说什么他就翻译什么，技术标准上的事情，不能有任何偏差。”
“这个您放心，我会提前跟他交代清楚的。”
林帆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格哈德这个要求背后的意思，格哈德不是怕翻译翻得不好，他是怕翻译在中间“过滤”掉他的严格要求，把他变成一个好说话的人，这一点恰恰说明格哈德虽然接受了林帆的方案，但骨子里那股子对标准的执着并没有变，这是好事，林帆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需要格哈德变成一个和颜悦色的老好人，他需要的是格哈德在保持严格标准的同时，换一种让工人能接受的方式去传达这些标准。
事情就这样一件一件地推了下去，变化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首先是车间里的氛围变了，以前格哈德一进车间，工人们的第一反应是紧张，现在虽然还是会下意识地正襟危坐，但那种如临大敌的感觉明显淡了很多，因为格哈德不再只会骂人了，虽然他夸人的时候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虽然他的中文夸奖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工人们在乎的不是他的表情和措辞，而是他愿意开口说这些话。
然后是次品率开始下降了。
第一周评选结束的时候，林帆把一号车间的次品率数据统计了一下，从上个月的百分之八点三降到了百分之六点一，降幅超过了两个百分点，这个数字放在短短一周的时间里来看，已经相当惊人了。
第一个获得优秀工人称号的是一号车间的一个老工人，姓张，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冲压的老师傅，他那一周的次品率是零，操作规范度满分，王组长和格哈德给的态度分也都是最高档。
而当这位张师傅的照片被贴到了版面上之后，有了榜样的影响，这工人们的工作激情一下子就提升上来了，等到第二周的时候，次品率居然又降了，从百分之六点一降到了百分之四点七！
等到第二周的数据出来的时候，汉斯正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总部的邮件，结果格哈德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那气势汹汹好像要吃人的样子，直接给他整个人看愣了，下意识的就往后缩了一下，颤巍巍的开口说道。
“格哈德，你要做什么？我没有的罪过你吧？”
“汉斯先生，你看看这个。”
格哈德把手里的报表用力的拍在了桌子上，手指点在冲压车间的次品率那一栏上，声一脸惊喜的开口说道：“四点七，百分之四点七，你知道上个月这个时候是多少吗？八点三！”
“什么四点七，八点三，你在说什么？这是……沃德发！”
看着格哈德不是想要篡位，汉斯挑了挑眉头，拿起报表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字之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在魔都管这个工厂管了快五年了，冲压车间的次品率从来没有低于过百分之六，总部那边年年开会年年提，他年年写整改报告年年承诺改进，可数字就是纹丝不动，他试过换设备，试过换原材料供应商，试过给工人加薪，什么招都使过了，就是不见效。
现在才两个星期，就两个星期，次品率从八点三一路跌到了四点七，这个降幅如果放在报表上递给总部，总部那些老头子估计第一反应是数据造假。
“林是怎么做到的？”
汉斯放下报表，抬头看着格哈德，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他只是换了你的管理方式，改了一下沟通方法，加了一块公告板，就这些？”
“就这些。”
格哈德一屁股坐在汉斯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搓了搓脸，声音闷闷的：“汉斯先生，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我在车间里干了二十年，自认为对生产管理的理解不比任何人差，可林先生这一套，彻底把我之前的那点自信给打碎了。”
“怎么说？”
“你知道那个拿了优秀工人的老张吧？”
格哈德把手放下来，看着汉斯，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工人，是混日子的典型。”
“可是上周他的次品率是零，零！操作规范度满分！这个数据比我们德国总部那边的优秀工人都不差了！”
“这都是因为林先生的意见而做到的！这是奇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