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庐江城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几人便从村长家动身。
村长老婆早早起来烙了一摞饼,用粗布包了塞给苏和,嘴里念叨着“路上吃,路上吃”,倒像是送亲戚出远门的光景。
村长顶着青紫的眼眶站在院门口,点头哈腰地目送几人上马,直到人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长长舒了口气。
庐江城距此村不过半日脚程。
官道两旁麦田连片,本该是青黄相接的时节,可苏和一路看去,田中麦苗稀稀拉拉,不少地块竟荒着,杂草比麦子还高。
道旁偶尔闪过几户农舍,门窗歪斜,不见炊烟。宋标骑在马上,手中折扇轻敲马鞍,眉头越拧越紧。
“表弟,你看这地。”
苏和点头:“庐江号称寿春粮仓,沿途却这般荒废,不对劲。”
“吁......”
曹性勒住马,抬手往前一指:
“殿下,老苏,你们看!”
官道尽头,庐江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青灰色城墙巍然矗立,城楼上旌旗招展,上书庐江二字。
可此刻城门外的景象,却比城墙更扎眼。
一支浩浩荡荡的商队正从城门驶出,往南而去。
打头的是十几辆双马拉的大车,车上粮袋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缝隙间漏出金黄的谷粒。
车队两侧,几十名骑手披甲执刀,护卫森严。
紧随其后的是二十来辆独轮车,民夫推着,吱呀吱呀碾过石板路。
最后头还跟着几辆篷车,车帘低垂,不知装了什么。
整支商队前后拉出半里地,旌旗上斗大的陆字迎风招展,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他们这是往京城方向?”
宋标眯着眼看了片刻,声音沉下来。
王进也看出来了:
“运粮往南……庐江的粮,怎么往金陵送?”
何场挠了挠后脑勺:
“也许是什么商货?”
“不像。”
苏和开口:“麻袋上沾着谷壳,车辙压得极深,大差不差是粮食。
而且是还是新粮。”
几人不再说话,催马往城门而去。
城门前立着两排兵丁,长枪交叉,把想要进城的百姓挡在外头。
城门口堵了一群人,有赶集的农户,有推车的货郎,还有几个骑马的行商,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
曹性翻身下马,走上前去。
那领头的士兵斜眼打量他,见曹性衣着考究、气度不凡,倒没敢太放肆,却仍横着长枪:
“站住,今日城门暂闭,等陆家商队走利索了再进。”
“为何?”
曹性问道。
“没有为何,上头有令。”
士兵扬了扬下巴,“陆家商队出城,闲杂人等不得出入,冲撞了车队,你担待得起?”
曹性一听,火气腾地窜上来,大步上前,指着那士兵鼻子开骂:
“嘿——我说你这厮,城门是朝廷的城门,官道是朝廷的官道,怎的成了他陆家自家的院子?
商队出城就不许百姓进出,哪朝哪代的王法?”
士兵闻言,脸色闻一变,长枪一横:
“哪来的狂徒!
再聒噪,休怪爷们不客气!”
曹性撸袖子就要往上顶,苏和一展折扇,将人拦在身后:
“老曹,退下。”
随即苏和从袖中摸出一两碎银,不着痕迹地塞进那士兵手心,声音压低了三分:
“军爷辛苦,这点银子拿去吃碗茶。
我们几个是过路的,只想问问——这商队里拉的是什么?”
那士兵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银子,又抬头扫了苏和一眼,嘴角一歪,露出个算你识相的表情。
只见他把银子拢进袖中,语气松泛下来:
“粮食呗,还能是什么。”
“还真是粮食?”
宋标闻言,微微一怔,往金陵方向拉得粮食?
“对啊。”
士兵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拿枪杆子往地上顿了顿:
“你们外地来的吧?
这有啥稀奇的。
这粮食一进庐江城,就不算大夏的粮食了,那是陆家的粮食。
陆家把粮食再卖回给朝廷,朝廷收完粮食,再运回庐江——这一来一回,陆家空手套白狼,银子赚得哗哗的。”
士兵说得轻描淡写,宋标几人却听得面色骤变。
宋标瞳孔一缩,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面上那层淡淡的从容终于碎了,声音里压着怒意:
“庐江屯粮,乃是寿春重镇的根基所在!
大夏半个国力的粮食都往庐江送,这粮食只能往寿春方向拉,怎可反向流入京城?
庐江郡守不管?
庐江大营主将也不管?”
那士兵闻言,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拿枪杆子往城门方向一指:
“郡守?
庐江郡守就是陆家家主!
至于庐江大营主将嘛——”
他拖长了调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
“那是陆家的女婿。
你说谁敢管?”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宋标猛地退后一步,指节捏得发白。
曹性张了张嘴,方才的怒火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只剩下满脸的难以置信。
何场、王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苏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那士兵见几人这副神色,越发得意,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问也问过了,老实等着吧。
陆家车队不走完,谁也别想进。”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商队的尾巴终于消失在官道南端的扬尘里。
城门前的兵丁撤了长枪,百姓们一拥而入。
苏和几人牵马入城,谁也没说话。
庐江城内倒是热闹。
街市纵横,店铺林立,酒楼茶肆的旗幡迎风招展,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苏和一路看去,见街角蜷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面黄肌瘦;粮铺门前排着长队,百姓手里攥着布袋,踮脚张望,铺里的伙计却懒洋洋地倚着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这城里,粮价怕是被人为抬高了。”
苏和低声说。
宋标没接话,只默默往前走。
几人寻了家客栈落脚。
掌柜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点头哈腰。
苏和要了三间上房,又让伙计把马喂了。
等安顿下来,天色已近晌午。
四人围坐在客房外间的方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茶,谁也没动筷子。
沉默了好一阵,曹性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响。
“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曹性脖子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陆家?好一个世家!
空手套白狼,把朝廷的粮当自家的买卖做,庐江郡守是他家的,大营主将是他家的女婿——这庐江,到底是朝廷的庐江,还是他陆家的庐江?”
何场也难得没和曹性抬杠,闷声道:
“这粮往金陵走一趟,再运回来,陆家赚了差价不说,中间损耗、运费全是朝廷担着。
这一进一出,亏的是国库,肥的是陆家。
这买卖,做得够精。”
王进坐在角落,擦拭着随身短刀,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寿春的定国公那边,怕是还不知道的呢!”
这话一出,满屋寂静。
宋标面色铁青,手中折扇搁在桌上,半天没动。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寿春乃是江淮屏障。
大夏在北边与大乾对峙,寿春若失,则京城门户大开,大乾骑兵就可长驱直入,到那时候,局面便不可收拾了。”
宋标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陆家,必须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