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大本事,家里……成家了没有?”
话一出口,林梅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她低着头,不敢看许正的脸,眼睛盯着自己的碗,等着一个答案。
许正还没开口。
旁边那个被救的老班长,是个心直口快的,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热乎话,一听这个,立马抢着接了过去。
“哎哟,林梅你还不知道呢!”
老班长嗓门大,一拍大腿,笑呵呵的说,“许参谋成亲了!媳妇可了不得,是省农科所的助理研究员,正经的城里大知识分子!”
“我听孙参谋说的,那可是又有学问又标致,跟许参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老班长说得起劲,浑然不觉屋里的气氛。
“人家小两口,还说好了每礼拜写一封信呢!你说这……”
林梅站在原地,端碗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原来,早就成家了。
原来,人家心里,早有了一个又有学问,又标致的城里姑娘。
林梅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可她那副从小磨出来的冷硬性子,在这一刻,反倒救了她。
她没有失态。
她的嘴角,甚至极快的,扯出了一个笑。
“是嘛。”
“那可真是……天造地设。”
“恭喜许参谋。”
许正坐在原处,没有说话。
方才林梅问出那句话时,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
在他看来,林梅是个顶好的兵,是个值得敬重的战友。
正因为敬重,才更不能给她留半分虚的余地。
留了,才是害她。
所以老班长那番话说出来时,许正没有出声去圆场,也没有露出半分不自在的,怜悯的神色。
他只是端起茶水,很自然的,转头跟孙参谋说起了明天巡逻换防的事。
……
那一晚,林梅回帐篷回得很早。
庆功宴的热闹,还从伙房那头远远的传过来。
她一个人,坐在铺上,把那杆全连第一的枪,拆了。
她没有点太多灯,就着一盏昏黄的马灯,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慢慢擦。
枪机,擦一遍。
枪管,通一遍。
准星,用软布仔细的抹。
其实这枪,昨天她就擦过了。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可她还是擦。
一遍,又一遍。
马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一动,一动。
林梅擦得很专注,专注得像要把心里那点刚冒头就被掐灭的东西,一并擦掉。
她没有哭。
从小到大,她就没怎么哭过。娘走的时候,她没哭。
爹的死讯传来那天,她也只是攥着拳,一夜没睡,天亮了照常出操。
她是个兵。
兵不哭。
可这会儿,擦着擦着,她的眼圈,还是不受控制的,红了。
一滴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着转,被她死死的忍住,没让它掉下来。
林梅停了手,仰起头,望着帐篷顶。
她想起自己方才,那句“恭喜许参谋”,说得那样干净利落。
她想,幸好。
幸好她这副冷硬的性子。幸好她没有当场失了态。
不然,往后在这营里,她还怎么抬得起头。
那点被撩动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就到今夜为止吧。
擦到后半夜,庆功宴的动静早就没了,整个营地都睡沉了。
林梅把枪,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重新装好。
“咔”的一声,最后一个部件归位。
严丝合缝。
她把枪放回枕边,吹灭了马灯。
黑暗里,她躺下,眼睛睁着。
那点红,那点酸,那点从没生过的,也再不会有的念头,都被她一点一点的,收了回去,压了下去,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明天,天一亮,她还是那个侦察连的林梅。
全连第一的枪。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界河一线照常出操,巡逻。
许正到作战室的时候,林梅已经在了。
她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昨夜的痕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冷,那样硬,只是眼底,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点旁人看不出的东西。
许正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半分异样。
他走到地形图前,像平日一样,开始分派当天的任务。
“下游那段,昨夜的俘虏还没押完,孙参谋带一队去接应。”
“林梅。”
许正点到她的名字,语气平平常常,没有一丝停顿,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关照,“侦察连,今天摸对岸。渔场的南下队被端了,对面必乱。趁这个空当,把他们剩下的窝点摸清楚。”
“是。”
林梅应得干脆。
就跟从前每一次领任务,一模一样。
许正交代完,转身去看别的图纸。
林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心里,忽然踏实了。
她原本,是有些怕的。怕许正察觉了昨夜那点心思,会露出什么别的神色。
或是躲着她,或是刻意的温声细气地待她,好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姑娘。
那样,才最难堪。
可许正没有。
他察觉了,她知道他察觉了。
可他没有半分暧昧,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留下一丁点虚的余地。
该派任务派任务,该公事公办公事公办。
林梅握了握拳。
从今天起,她这杆全连第一的枪,愿意为这个人,为他守的这条河,扣动扳机。
这就够了。
“许参谋。”
林梅忽然开口。
许正回过头。
“对岸的窝点,我摸清了,第一个来跟你报。”
“这条河,我熟。往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许正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