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憨汉认哥
“长乐?真……真是你啊!”
徐长乐扯掉手套,掸了掸身上的厚雪,咧嘴一笑。
“不是我还能是谁,山里的黑瞎子可不会生火救人。”
田大牛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眼圈红了。
一人单挑大野猪,打冬网给全村分大草鱼,公社里早就传遍了他的名头。
田大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厚棉袄,又看了看旁边的绿色邮包。
“长乐哥,要不是你,我今天非得冻死在那条深沟里不可。”
田大牛挣扎着翻身爬起来,双膝一弯,对着徐长乐就要往冻土上跪。
“你救了我的命,还保全了公家的信件和汇款单,我给你磕头!”
徐长乐眼疾手快,右手探出去,一把抓住了田大牛的胳膊肘。
徐长乐手臂发力,把这个一百四十多斤的壮汉提了起来。
“行了,大老爷们动不动就下跪,膝盖骨是面团捏的?”
徐长乐拍了拍他的肩膀。
“碰上了顺手拉一把的事,换做别人我也不会看着他冻死。”
田大牛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对你来说是顺手,对我是救命的大恩情。”
田大牛抹了一把脸,神情认真。
“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
徐长乐见他这副轴劲,忍不住笑了。
“肚子饿瘪了吧?先填饱肚子再说。”
徐长乐解开腰间的小布袋,掏出半个玉米面贴饼子。
他在火堆上方架了两根松树枝,把贴饼子穿在树枝上翻烤。
焦香味顺着火苗飘散开来。
热腾腾的饼子,被塞进田大牛手里。
“趁热吃,垫垫肚子。”
田大牛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粗糙的苞米面带着麦香味落进胃里,浑身的寒气散了大半。
田大牛大口嚼着饼子,胸脯拍的砰砰响。
“长乐哥,你媳妇是城里来的肖若棠知青吧?”
徐长乐点头,开口反问。
“对,怎么了?”
田大牛咽下嘴里的饼子,神色郑重的开口。
“以后下沟大队只要有肖知青或者你家的信件,我绝不经别人的手!”
他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我田大牛就算拼了命,也第一时间亲自送到长乐哥手上。”
“知青点那些好事的人,还有大队里的干部,休想扣押或者偷拆哪怕一张纸!”
公社邮电所这块管的严,很多知青的信件汇款经常被大队截留盘问。
田大牛有这句话,等于给徐家搭了一条万无一失的消息渠道。
徐长乐拍了拍他的肩膀。
“成,有你这句话,哥记在心里了。”
两人在窝棚里歇了大半个钟头,外面的风声逐渐减弱。
大烟炮过去了大半,雪花落的稀疏了些。
“走吧,趁着风小了,赶紧回。”
徐长乐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田大牛跟在旁边。
山里的夜路不好走,徐长乐在前面开道,把田大牛送到了通往公社的主路上。
主路上的雪被风吹的平整了许多,推着车能勉强骑行。
“长乐哥,你快回吧,嫂子肯定在家里盼着呢!”
田大牛跨上自行车,挥动手掌。
“过两天我送报纸路过下沟大队,专门去家里看你!”
“路上小心点,慢着骑。”
徐长乐看着田大牛蹬着车子晃晃悠悠走远,这才转身往村里赶去。
……
回到下沟大队的时候,整个屯子早已经睡熟了。
只有零星的几声狗叫穿过雪夜。
徐长乐踩着积雪,推开了自家的柴门。
院子里的积雪被清扫出了一条通道。
东屋的窗户上糊着窗户纸,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
徐长乐刚踏上台阶,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肖若棠身上披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有些凌乱。
她的眼圈泛红,整张脸冻的有些发白。
炉火虽然烧着,但她显然一整晚都守在炉子跟前,根本没合过眼。
“长乐!”
看清楚门外的身影,肖若棠扑进了徐长乐的怀抱。
两只细软的胳膊,环住了徐长乐的腰身。
她的鼻尖贴着徐长乐的胸膛,声音带着哭腔。
“外头这么大的暴风雪,我都快吓死了,还以为你被困在深山里回不来……”
徐长乐反手搂住肖若棠,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
“瞎想什么呢,你男人命硬的很,山神爷都收不走。”
徐长乐顺势用脚后跟将房门带上,插紧了门闩。
屋子里暖烘烘的,铁炉子上的热水壶滋滋冒着热气。
徐长乐走到窗前,把棉布窗帘严严实实拉上,遮挡的密不透风。
“若棠,帮我把背篓卸下来。”
肖若棠擦干眼角的泪花,连忙帮着解下背篓的皮带子。
背篓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动。
当肖若棠看清里面的兽肉和毛皮时,眼睛眨了眨。
“这是山里的猞猁?”
“这皮毛好厚实,摸着真软乎。”
“识货。”
徐长乐揉了揉鼻子,低声笑着开口。
“明天就把肉切了红烧,皮子硝制好,给你做一件暖和的皮坎肩穿在里头。”
肖若棠心里甜蜜,抿着嘴唇轻笑。
“我整天在家里又不挨冻,留着给你做护膝和手套才对。”
“听我的,先紧着你穿。”
徐长乐按住她的手,转过身走到火炕沿边。
他伸手探进棉袄内衬的暗兜深处。
掏出来一个用红布包的严严实实的物件。
那红布上还带着体温,外层裹着湿润的苔藓。
肖若棠好奇的凑了过来。
“这是采的什么草药?”
徐长乐没有说话,脸上带着笑意。
他一层层揭开外面的苔藓,解开红棉线。
一株根须完整的野山参,呈现在两人眼前。
那苍老的芦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节痕,细长的参须上还挂着珍珠点。
屋子里的煤油灯光映在参体上,泛着光泽。
肖若棠从小跟着长辈,也见过不少世面。
她看清老参的模样,吓的抬起双手捂住了嘴。
“这……这是六品叶的老山参?”
肖若棠的声音压的极低,满脸难以置信。
“我在省城的大药房见过百年参的标本,分量还不及这株的一半大!”
“长乐,这东西拿到县里或者省里,得值多少钱啊?”
徐长乐拉着她坐在炕沿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是在黑瞎子沟的崖壁石缝里挖出来的,足足长了两三百年。”
徐长乐语气平静。
“这东西是真正的稀罕物件,我们绝不能轻易往外卖。”
在如今这个年月,手里突然冒出一株老山参去换钱,不仅扎眼,还容易招来公家的审查和不必要的麻烦。
肖若棠连连点头。
“对,财不露白,这种宝贝要是让外人知道了,麻烦可就大了。”
徐长乐把老参小心的重新用红布包裹妥当。
“这株老山参是咱们家的保命底牌,藏在夹墙暗格里留着。”
徐长乐转头看着脸色依然偏柔弱的肖若棠,眼神满是怜惜。
“从明天开始,每隔三天,我就切一小截参须下来。”
“配着野鸡肉或者狍子肉给你炖汤喝,把你的身子骨彻底补起来。”
肖若棠听的心头一颤,眼眶再次红了。
百年老山参的参须,那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平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徐长乐竟然要拿来给自己炖汤当水喝。
“我身体好着呢,不用这么金贵的东西……”
肖若棠靠在徐长乐怀里,小声抗议着。
“你是我的媳妇,不疼你疼谁?”
徐长乐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热乎乎的火炕内侧。
“赶紧躺下歇着,大半夜不睡觉,脸都熬白了。”
肖若棠顺从的拉起花棉被,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屋里火炉烧的通红,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墙角堆着成麻袋的杂粮面,房梁上挂着腌好的野猪腊肉。
背篓里放着猞猁肉和毛皮。
最重要的是,暗兜里还藏着老山参。
徐长乐脱下外衣钻进被窝,将肖若棠搂在怀里。
大雪封山的大兴安岭危机重重,但在这间小小的土屋里,却充满了属于他们的安稳。
……
这一场大烟炮风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
积雪深的地方直接没过了大腿根,将整个下沟大队彻底封死在山坳里,连出村的路都断了。
大队东头,老徐家老宅。
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连一炉像样的柴火都舍不得点。
大伯徐长福缩在冰凉的炕头上,身上裹着一件露出黑棉花的破棉袄,冻的直打哆嗦。
大伯母王翠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捧着半碗稀的能照出人影的野菜糊糊下咽。
大堂哥徐大宝饿的两眼发花,趴在窗户沿上往外瞅。
西北风卷着一股肉香味,顺着风向,从村西头徐长乐的院子方向飘了过来。
徐长福使劲抽了抽鼻翼,咽下一大口口水。